囚蛇: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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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老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眼巴巴盼着爹爹的孩子,叹了口气。

    “量衣裳吧。”老侯夫人站起来,“裁缝还在等着呢。”

    聂氏收了针线,站起身,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到裁缝那边去。小姑娘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万献仪一眼,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酒窝。

    万献仪勉强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家人——老侯夫人、聂氏、两个孩子,围在裁缝身边,量尺寸、挑花样、比颜色。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画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媛宝说过的话。

    “不要有孩子。”

    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不能有孩子,是有了孩子之后,她该怎么面对这些孩子?

    该怎么跟自己的孩子解释“你爹爹还有另外两个孩子”?

    该怎么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还有,有了孩子,她再也无法轻易说离开就离开。

    万献仪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孩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盼着那个孩子来。

    “侧夫人,”翠屏在旁边小声提醒,“裁缝叫您过去量衣裳呢。”

    万献仪抬起头,看见裁缝正朝她这边看,手里拿着软尺,面带微笑。

    她走了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老侯夫人对裁缝说了一句:“这件给侧夫人做得贴身些,她穿着舒服。”

    万献仪脚步顿了一下,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想,这个家里,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可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它只是……一个家。一个完整但不属于她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大理寺的值房里, 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已经剪了好几回。

    宋华清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三摞卷宗, 每一摞都歪歪斜斜的, 像他此刻的耐心一样,快要塌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写好的审案札记, 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格式不对?用词不对?还是引的条例不对?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笑话他。

    旁边的同僚早就走了。申时一刻,打更的梆子刚响过,那几个人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互相招呼着出了门。走的时候没人叫他, 也没人看他一眼,好像他坐的那张桌子是空的。

    宋华清当时没在意。他笑着跟其中一个打招呼, 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那人只是“嗯”了一声,头都没回,脚步还加快了几分。

    门帘落下来, 啪嗒一声, 砸在他脸上似的。

    他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从前在外边做小侯爷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是呼朋引伴,他宋华清请客, 一呼百应,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如今倒好, 端端正正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反倒成了个透明人。

    宋华清把那份札记又看了一遍,越看越烦躁, 索性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纸团在桌面上滚了滚,掉在地上,和之前扔的那几个滚在了一起。

    他其实不太会写这些东西。

    以前在侯府读书,先生教的那些八股文章他从来就没学会过,每次都是东抄西凑糊弄过去。

    如今到了大理寺,要写审案札记,要引经据典,要条理清晰……他哪里会这些?

    今天上午,寺正让他抄一份卷宗。他抄了整整一个时辰,抄得手指发酸,交上去的时候,寺正只看了一眼,就说:“字迹潦草,格式全错,重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把卷宗拿回来,重新抄了一遍。这次他格外小心,一笔一划,比当年在学堂里写大字还认真。抄完了再交上去,寺正这回连看都没看,只说了句:“放着吧。”

    放着吧。

    不是“抄得不错”,不是“可以了”,甚至不是“再改改”。是“放着吧”。像在打发一个碍事的东西。

    宋华清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些人相处。在大理寺,他既不懂那些繁琐的律条,也不懂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

    开会的时候别人引经据典,他插不上嘴。讨论案情的时候别人你来我往,他听不太懂。

    他只能坐在那里,装作很忙的样子,翻翻这个卷宗,看看那个文书,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试着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说完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了五秒钟,然后寺丞淡淡地接了一句“少卿初来乍到,还在熟悉阶段”,就把他的话头轻轻巧巧地截断了。

    没有人附和他,也没有人反驳他,所有人都当他没有说过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骂,不是被赶,是根本不被当成一个存在。

    他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按说在大理寺里,这个官职不算低了。可在这里,他这个少卿当得比一个书吏还不如。

    书吏至少还有人说话,他这个少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宋华清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开始问自己——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献仪。

    他想给她一个名分,想有权力保护她,想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老侯爷去求了陛下,他拿到了这个官职,他以为只要有了官身,一切就都好办了。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来大理寺是来当官的,结果发现自己是来受罪的。受那些同僚的白眼,受那些案牍的折磨,受那些不懂不会却不得不做的煎熬。

    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了还回不去,回去了累得倒头就想睡,连跟献仪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不就是他当初最讨厌的那种日子吗?

    从前他嘲笑那些在京兆府里熬白了头的小吏,觉得他们可怜,一辈子困在方寸之间,汲汲营营,活得像拉磨的驴。

    如今他自己也套上了缰绳,绕着那盘磨一圈一圈地转,转得比谁都辛苦,还转不出个名堂来。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有个老吏进来送文书,看见他一个人在抄卷宗,随口说了句:“少卿怎么还在忙?不早了,该回了。”

    宋华清当时心里一暖,以为终于有人关心他了。他刚要笑着回应,那老吏又补了一句:“这屋子该锁门了。”

    不是关心他,是嫌弃他,是赶他走。

    宋华清就着那盏快灭的烛火,把揉成一团的札记捡回来,展平了,压在桌上。

    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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