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慕: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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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星野已经醒来,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发呆。

    见到倪雾,眼睛里又诧异又惊喜,像在问她为什么没有回中国。

    倪雾撒谎:“航班取消了,所以会晚点回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拨好,对着星野“啊”了声,示意对方张嘴。

    星野乖乖照做,比巴掌还小的脸上全是伤,嘴巴一张开,就会有种撕裂的痛感,但糖太甜了,那点痛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征得医生同意后,第三天早上,倪雾推着轮椅带星野去了医院对面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

    公园里有段长长的绿道,两侧也栽种着樱花树,有风掠过,摇曳的花瓣形成一片纯白花海,落花扑簌簌往下掉。

    倪雾拾起飘落在脸颊的花瓣,举起,将它放在湛蓝的天幕下,“真漂亮。”

    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星野没听懂,露出困惑的反应,倪雾立刻补了句日语,这回还带上主语,“蓝天下的樱花真漂亮。”

    她蹲下身,替星野拂去头顶的洁白,眼角眉梢带点柔和的笑,“你知道和飞机有关的传说吗?”

    星野摇头。

    “传说只要抓住一百架飞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所以小时候,我经常在玩抓飞机的游戏。”

    星野的关注点很偏,“那你的心愿最后实现了吗?”

    倪雾顿了两秒,笑着点头,“你要试试吗?”

    “要。”

    倪雾穿的是件连帽长袖卫衣,衣兜很大,形状像哆啦A梦的口袋。

    还没走出公园,兜里就已经塞满掉落的樱花,她停下脚步,掏出一大把,用力往上一抛。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里,她俏皮地朝星野眨了眨眼睛,“在我们国家,这个叫天女散花。”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照射的缘故,星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闪烁着琥珀般的色泽,将倪雾的瞳仁一并点亮了。

    女孩突然问:“萝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夸我味增汤煮得好喝的人吧。”

    警方已经联系好孤儿院,那边派来一位负责人,倪雾忙着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时候,那人会代替倪雾陪在星野身边。

    将所有包裹以国际快递的形式寄出后,倪雾接到Celeste电话,告知她机票已经重新买好。

    京都没有自设的民航机场,乘坐飞机只能选择大阪周边两个机场,其中关西国际机场对于中日两地直飞更加方便。

    倪雾查看了下航班信息,4月1号13:24起飞,15:57落地浦东机场。

    在扫到航班号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敲了下,不痛不痒的,但比琴弦震颤时的余音绵长许多。

    她不受控地呢喃出声:“2917?”

    声线不算紧绷,但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Celeste不明所以:“这数字不吉利吗?”

    “不是,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倪雾趴在栏杆扶手上,将目光拉得很远。

    最近这段时间的京都天气好得过分,天空是不加修饰的蓝,被凝固成澄净的玻璃球,云很淡,像棉花糖机高速旋转甩出的糖丝。

    而这样纤尘不染的天空,很少在南台看到。

    Celeste跟在倪雾身边这么久,她那个圈子的人也算认识了七七八八,但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她用这种怀念的口吻诉说旧人,忙不迭问是谁。

    倪雾不答反问:“你看过满岛光和佐藤健的《First Love》吗?日本有个台最近在重播,这几天晚上无聊的时候,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不得不说,初恋是真的美好。”

    Celeste不满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面对这样的不实指控,倪雾露出无辜的表情。

    平心而论,她只是在抛出话题,怎么就成转移视线了?

    她这二十多年里,遇到过很多难以解答的问题,但要是有人问她,她的初恋是谁。

    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陆空。

    虽然他们没能像《First Love》一样,得到happy ending,过程也是朦朦胧胧的,更甚至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但也不能否认她曾收获过一段青涩又美好的爱慕,以及人生仅此一次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的心情。

    自她离开南台后,这么多年里,她没有见过陆空一面,对他的怀念却始终在持续着。

    只不过从一个具体的人,模糊成一种抽象的概念。

    是夏日里的第一口冰镇气泡水,是瓢泼大雨里的一把及时伞,是亚热带地区随心所欲的气旋,是在黑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更是曾经出现在她草稿纸上所有欲盖弥彰的痕迹,和不容许别人更改一个字的半截情诗。

    耳边Celeste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倪雾却没了开诚布公的想法,找回少女时代对秘密严防死守的决心,随口打发了句,结束通话。

    半小时后,倪雾在医院草坪旁的长椅上见到星野。

    星野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疑惑地问她:“萝拉,这里为什么没有飞机经过?”

    附近没有机场,看不见低空穿行的飞机很正常,让倪雾诧异的是,星野一直盯着天空,只是因为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倪雾见过太多次星野在继父面前咬牙切齿的表情,小小的手就算下垂在身体两侧,也总是握成拳头的姿态,常年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永远紧绷着,随时随地做好应战准备。

    面对母亲,星野偶尔唯唯诺诺,偶尔流露出渴求爱的眼神,但更多时候并不亲近这个同样遍体鳞伤的女人,也拿她当敌人防备着。

    几次相处下来,倪雾感觉星野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现出孩子的童真和一种毫无道理的信赖。

    她没法辜负这样的信赖。

    星野聚精会神地盯着天空看,连倪雾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止痛针失效,全身上下传来像被蚂蚁啃噬的刺痛,可即便疼得冷汗直流,星野也没有喊过一声疼——妈妈用巴掌告诫过她,撒娇说疼是没有用的,做个安安静静的乖孩子才能得到更多糖果。

    星野突然开始怀念起那天被倪雾喂进嘴巴的牛奶糖,一开始硬邦邦的,融化后,比掺了蜂蜜的牛乳还要美味。

    她好想再吃一颗。

    如果能抓到一百架飞机,那她一定要让自己吃到一百颗牛奶糖。

    纯净的美梦飘散到天穹之上,带回来一个纸飞机,在半空盘旋后,轻飘飘地降落在她掌心。

    星野愣了愣,收紧手指的同时,看到第二个纸飞机落在她脚边。

    她弯不下腰,孤儿院的阿姨替她捡起,等她被推回病房,她的腿上已经堆满了不同大小的纸飞机。

    一数,正好是一百个。

    其中九十九个都是白色的,只有一个涂上她最喜欢的柠檬黄,里面的字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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