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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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邬宵寒想不通的地方,二十年的扇子,成色如新,第一眼便让他感觉怪异。可若说是妖的本体,又不可能在戏班中随意流通。因此他才迟迟未说。

    “若这柄扇子真是本体,有没有办法不毁扇子,只阻绝妖力?”邬宵寒道。

    周友想了想:“可以放入锁妖塔。”

    檀宁不由想起了那个与摘星楼形制相近,只是处处都埋藏着杀机的地方。

    周友道:“塔中设有镇妖禁制。若这扇子只是沾染了秽气的旧物,送进去也无妨;若它当真是扇妖的本体,一入塔中,妖力便会被禁制压制,再难外泄。如此一来,扇妖便无法再借它兴风作乱。”

    邬宵寒将木匣推过去:“那此物就交给摘星楼了。”

    周友没有推辞,伸手按住木匣:“我会亲自送入塔中。”

    邬宵寒事情办完,已要转身。

    檀宁的目光却落在案上那本《天官星经》上。上面的图案她看不懂,但此书的来源和被改动的禁制,都是天鹿案中的未解谜团。

    “你们可从这书里找出什么线索?”她问。

    周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苦笑了一下。

    “惭愧。《天官星经》本就晦涩,偏偏又残缺许多。我与师兄看了一月,也只是勉强理出一点脉络。”

    夏侯常在旁边紧皱眉头,显然也被这书折磨得不轻。

    “不过闻人楼主明日便要回京,他是千年的大妖,见识比起我们来不知多了多少。”周友的语气轻松起来,“等他亲自看过,应当能看出关窍。”

    邬宵寒听见“闻人楼主”四字,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冷淡。

    他转身便走,声音冷冷落下。

    “檀宁——”“来了来了。”有了前车之鉴,檀宁连忙应了一声,朝周友和夏侯常匆匆行礼,快步追上去。

    周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欲言又止。

    夏侯常皱眉道:“他怎么又不高兴?”

    周友默了片刻。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

    两人从摘星楼回到宫中时,长庆楼仍由灵抚司严密看守,霓春班众人也已被分开讯问。蔡辛捧着一册口供迎上前来,脸上依旧挂着苦相,眼下的青黑似乎又重了几分。

    两边交换了下午分开行动后的所得。

    蔡辛问出的话,与沈管事所言大致相合。那柄团扇确是霓春班旧物,中间修补过扇坠和流苏,却没人见过整柄替换。

    邬宵寒也将摘星楼净秽、锁妖塔封扇之事简单说了。

    蔡辛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今晚若没人再梦魇,这案子是不是就快结了?”

    邬宵寒道:“今晚若无人再陷梦魇,便能断定作祟之物与那柄团扇有关。扇子已封入锁妖塔,之后便是搜捕扇妖。”

    “那我……”蔡辛话到一半,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摸出装栗子的油纸包,“司正,长庆楼既暂且无事,下官能不能……去去就回?”

    邬宵寒冷冷瞥了他一眼。

    蔡辛托着那包冷栗子,笑容差点没挂住。

    片刻后,邬宵寒道:“半个时辰。”

    蔡辛喜笑颜开,如绝处逢生:“下官半个时辰内必回!”

    “迟一刻,你就多抄一份长庆楼的所有口供。”邬宵寒道。

    蔡辛脚下一踉跄,险些被门槛绊住。

    他连“是”都顾不上回了,扶着门框稳住身形,抱紧怀里的油纸包,转身便往外跑,快得像身后有半摞口供成了精,正追着他要索命。

    檀宁看着蔡辛一路跑远,才收回目光:“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邬宵寒拿起案上的口供翻看起来:“等。”

    檀宁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既然要等,那就等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她用手肘搭着窗沿,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窗外有几株玉兰,枝影掩住一段飞檐。看着它,檀宁就想起下午秦公公望着玉兰时冷漠的侧影。

    她猜不到他那时在想什么,不敢猜也不想猜。如果她某日能够懂了,反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时间缓缓过去,戏楼里的灯一盏盏点了起来。

    被拦了一日的霓春班众人,也终由灵抚司遣散。她们不许离开长庆楼,只能回戏楼后头各自的厢房歇着。

    蔡辛也在这时候匆匆赶回。

    他怀里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得空去看邬宵寒。

    好家伙。

    司正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供词,眼睛却在看着使节。

    蔡辛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卷了袖子悄悄接过书办递来的供册继续核对。坐下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栗子碎,自己浑然不觉。

    檀宁继续坐在窗前,渐渐困意渐生。周遭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渐渐浮远了。

    “……檀宁。”

    那声音很轻。

    起初像是从窗外的玉兰枝间落下来,又隔着很远的雪,被风一层一层送到耳边。

    檀宁指尖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檀宁——”这一声近了许多。

    她猛地一震。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长庆楼昏黄的灯,也不是窗外玉兰摇晃的影子。

    雪。

    纷纷扬扬的雪从天幕里落下来。

    寒风呜呜掠过伏雪屋的屋脊,细碎的雪渣打在脸上,有一点针刺似的凉。檀宁站在雪地里,愣愣地没有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男人戴着一顶厚皮帽,帽檐缀着银扣与细小兽牙,身上穿着上下分开的皮裘衣裳,佩着弯刀与骨饰。那装束既御寒,又有种不容人轻慢的气派。

    他低头看着檀宁,眉头皱起。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檀宁茫然看着四周。

    她认得雪,也认得伏雪屋,可她想不起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男人看了她片刻,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旁边那座伏雪屋里带。

    “药都要冷了。”他说,“先回去喝药。”

    屋门很低,檀宁可以直着腰走进去。男人随后跟进来,从桌上打开一只裹着厚毡的食盒,端出药碗,递到她面前。

    檀宁双手捧过药碗,细瘦的腕间空无一物,只留着几道冻出的淡红痕迹。

    “喝吧。”男人说。

    檀宁看着碗里的药汁,喉咙哽住了。

    她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像有一团刺骨的雪塞在喉间,越咽越紧。

    男人等了片刻:“……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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