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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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露水可遇不可求,需得是夏季晴日清晨以前的清露才好,故今年一整个夏天,也才得了这么小小一罐,正好拿来款待她。

    忆起以前两次为她沏茶,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便更显得眼下岁月静好可贵。

    裴序眉眼柔和,沏了一盏,先推到她面前,“试试。”

    “……叆。”

    桑妩从心不在焉中醒神,平复了下呼吸,伸手,却还是不妨险些泼翻。

    裴序微感意外,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颤抖的指尖。

    莫名抬眼,由此看见了她手里拿着的,自己才写好的,将要寄往润州的信稿。

    裴序呼吸顿住。

    第60章

    庞稷谋逆的意图由来已久。

    对方打着庞钧的名号,陆续招募了数万帮众,但除了那些平日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水匪,剩下多数,却都是些为了衣食,被蒙骗的无辜百姓。

    其中就包括了三年前那场旱灾中南下逃荒的关内流民。

    即使对皇家再失望,心底那根名为生民的底线尚在。

    当杀不杀,大贼乃发。

    然庞稷生性谨疑,身边众多拥趸。杀之,必是要使一些手段的。

    待他一死,再祸水东引,让那几个副统互相猜忌内讧去吧。

    桑妩第一次窥见这样的裴序。

    或假力于人,或嫁祸于人,或借刀杀人。

    杀伐果断,狠辣缜密。

    眼神飘忽的这一瞬,听见他问:“怎了?”

    桑妩欲言又止。

    手中的纸,还染着他身上的清雅梅香。

    一抬眼,他的面容淡隐在乳色茶雾中,身后是荷塘与远岫,一如那日在翠微山巅的禅房外,眉目映着青山,如诗如画。

    就……格格不入。

    裴序看见她手里的信稿后,微抿了下唇,伸手,抽了回去,再仔细折好,放入了信封。

    他道:“别看这些。你还年轻,容易移了性情。”

    桑妩:“嗯。”

    他道:“茶凉了。”

    桑妩:“嗯。”

    之后,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屋子里静得呼吸可闻。

    桑妩垂着眼啜茶,裴序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看得出她脊背跟肩膀都有些无意识的绷直,被长睫遮去的目光也眇眇忽忽,若有所思。

    裴序唇抿更深。

    过了会,他问:“吓到了吗?”

    桑妩意外抬眼。

    刚才他的反应,明显是想揭过不谈的,现在怎么……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有一点。”

    因她看完这份对策,竟想不到那几个匪首任何可能的生路。

    他们的结局,已经牢牢钉在了这张薄纸上。

    且,裴序的目标不止于铁索军,还想借庞稷之手,将附近的水匪一网打尽。

    利用庞稷的野望,待吞并其他帮派后,利益驱使下,几股不同势力之间必将暗流涌动。

    摩擦不断时,他安插的暗探再以训练作战为借口,说服庞稷由自己训练军纪,借此树立威信。

    待发号施令的统军、副统几个都死了,那个平日带领自己操练的少主带头投降,剩下群龙无首,是要怎样?

    兵不血刃,反客为主。机关算尽,他依旧不失风度,坦荡又大方。

    桑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欲言又止。

    裴序收到她这小心翼翼、如同生疏的几眼,不解其意,又听见她说,“有一点”,握着信封的手就一紧。

    心情特别复杂。

    若从前,他做事是不会对人解释的。因愚人不能理解,能理解的,无需解释。

    忍了忍,但还是忍不住。

    他道:“那几个都是该死之人。”

    他并未滥杀无辜。

    “啊?”

    桑妩眨眼,“我不是觉得他们可怜。”

    “我只是,”她垂下脸,耳尖都透出薄红,“忽然真的觉得,自己之前都是在班门弄斧。”

    她道:“诛一人,是以全千万人,我明白的。只是觉得,郎君这般步步为营,真是……迫不得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怜惜自己,怜惜世人,眼下,窗畔娇荷犹未凋,亭亭净植,她却有些自不量力地怜惜他。

    原来是这样。

    裴序吐口气,可松一口气的感觉却并没有出现。

    他一直知道,在桑妩眼里,多少有些将自己当作师长一类的引导的角色。

    从前他不以为麻烦,甚至隐隐乐在其中,但他发现,她最先对自己产生的“情”,是仰慕,出于对一个见闻广泛、光风霁月的年长者的折服。

    裴序不知该欣慰,还是患得患失。

    垂眼看向信笺,滴下鲜红的蜡封,加盖印章。

    他听见自己淡淡开口:“若我说,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想诛杀这些人。分明罪大恶极,落在天子手里,轻轻放过,未免太便宜了。

    何况。

    “你大概不知道,一开始答应三叔父,也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这些,都算不得迫不得已。”

    在余杭,完全松懈着,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漂亮温软的美人,他耽溺于这份美好。

    但回到长安,肩负责任,需要呼应这趋名逐利的浮华境,他便不可能温和、淡泊,月白风清。

    这样的面目,的确算不得皎洁端方,她迟早要发觉这一点,颠覆心中仰慕的形象。

    既然如此,今日撕开了这个口子,他不介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裴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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