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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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你是在指责朕?”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裴序语塞。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可会嫌弃?

    裴序手掩在袖中,攥拳,又张开。

    绸缎皱乱。

    有那么一瞬间,李茴确实是恼羞成怒,想把他贬出长安,让旁人看笑话。

    但下一刻,他想到淑妃腹中的皇嗣经不起折腾惊吓,终究是强压住了怒气,拂袖欲走。

    内侍又哗啦啦起来一片,杨孟忠为首的,紧忙跟上。

    经过裴序身边,李茴垂眼看向这清傲孤高的状元郎,又停下了脚步,冷冷道:

    “这件事,不是你大理寺该插嘴的,具体定夺,自有汴州刺史操心。你若再上疏,便是违抗圣意。”

    这便是在威胁他,再争论,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过了了。

    裴序在他的注视下,终究压下那许多的劝谏:“……是。”

    那声音听起来,又冷又沉,十分生硬。

    李茴这才笑了。

    他虚扶起对方,问:“你的恩师,是谢常谢恒之?”

    裴序道:“是。”

    李茴笑道:“四郎,你比你老师年轻,头脑,当更清醒才是。太执着,不好。”

    裴序突地抬眸,怔忪看他。

    李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外走去。

    乞巧节前,裴序便已将数月堆积的要务处理完毕,是以那次休沐结束以来,这几日下值都不算晚。

    桑妩估摸着时辰,在庭院中摆好了方案蒲团。

    看一眼环境,月辉清透如水,桌上酒菜精致,白瓷花瓠里,斜斜伸出几朵晚开的蔷薇,粉白姣好,花苞在风中漾开,桑妩目露一丝满意。

    布置好一切,又过了两刻钟,月洞门外终于出现了一道清隽身影。

    他步子缓,走过落了一地清辉的小径,身姿皎然,如竹似玉。

    垂着眼,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郎君。”桑妩唤了声。

    裴序先是看到她坐在树下,而后才看到周遭的布置。

    一转身,发现四下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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