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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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奈又巧妙地,将野心藏入佛陀里,将凡人铺上菩萨皮。

    只不过这些落在陈瑱儿眼中,却激发了她别样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能做菩萨?

    “他萧泽是虎,你陆纮又何尝不是虎?”

    陈瑱儿绕转在陆纮身侧,步步紧逼,“这世上人人都是虎,都在做别的虎的伥,不是么?”

    “放下那是非善恶的观念吧,陆郎君,这样你会高兴点。”

    她‘好心’提醒道。

    陆纮被梗住,自嘲释然,“所以,陈医倌今日,是要做什么呢?”

    “陆小郎君,您想要名么?”陈瑱儿负手摇曳,站定在禹王像前,“舜禹之事,小郎,有心否?”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陆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眉敛目,“……不敢以身断汉祚。”

    她和萧泽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一个拿陈挺做刀,一个拿佛家做刀。

    野心与怯懦都包裹在那聪明绝顶的皮囊里,腐烂生花。

    “哈……我送陆小郎君一場盛名罢。”陈瑱儿不再绕弯子,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这是?”

    “这是在下走访蜀郡多年标注的水道河图,又广搜前人手稿、遍访工匠,所绘制的兴修工图。”

    陈瑱儿朗声,端得是一身正气,慈悲为怀:

    “益州自季汉以来,地处偏远,水利失修,若能广开渠沟,灌溉农桑,如何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你要做什么?”

    广修水渠,灌溉农桑,陆纮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人是心怀苍生之辈。

    “助你将梁国,翻天覆地!”

    陈瑱儿朝她伸手,“名是你的,益州你待不长久,你我心知肚明,有了这名,最起码来日能讓你师出有名。”

    “至于利……”她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就别管了。”

    陆纮犹疑,与此人谋,不亚于与虎谋皮。

    “别犹豫了,陆郎君,”她丝毫不在意陆纮有无当場答應,径自而出,昏蒙阴天中,她于殿外转身,细语似鬼魅,缠了上来:

    “你,應该很想要这场仗,旷日持久罢?”

    兴修水利是一项极为耗时耗力的工程,不恰恰,可以借此拖怠西蜀军中么?

    陆纮浑身一颤,自禹王像前缓缓转身,望着雪泥中那串足迹,她已经走远了。

    每个人都是虎,每个人都是伥。

    大晴天,艳阳天,雨雪霏霏还是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寂寥过长街,听着远处争噪,有人惊呼‘教坊走水啦!’,民众、衙役、士卒、僧侣乃至在教坊里靠出卖着自己**的女人,都提着水桶扑向那场冬日大火。

    而这片土地上最高的长官,逆着人流,在心里渴盼那销金窟被火吞没,带着那些脂粉软香、绸缎绫罗、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子、那些糜丽非常的辞藻、那些一掷千金的墨客文人──

    吞没吧,都吞没吧。

    她低埋着头,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索命,仿佛不去看,不去听,教坊司便没有烧起,救火的人也都是假人。

    她有足疾,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路面上散落的石子儿,冰碴包裹的石子儿一个打滑,連人出溜出去──

    ‘啪’

    臂弯被一股力稳稳抓牢,眼前的泥土定住,不再靠近。

    不等她反应,这股力改拦为提,径直将陆纮提溜上了马背。

    桃花马,褐裘袍。

    还能是谁?

    陆纮蓦然觉得分外绝望。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非得暖她呢?

    她命不好,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啊……

    邓烛今日带人巡街,不想听闻教坊司走水,連忙带着人扑救,好在及时,没有人遭伤,只有那教坊的楼阁熏烧了半边。

    不成想回程途中,便看到陆纮贴身随从无一人,急匆匆地不知要去哪儿,脚下也走不稳当,眼见她要啃泥巴,邓烛连忙策马而来,扶住她。

    凑近了,才发觉她的呆怔与慌乱,悲愁似河流一样在她生命中流淌,沉淀在她眼中,洇不出来一点。

    全盘接收住的人被赐予了泥淖,没人能读懂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邓烛忽然不忍心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羁留阴角。

    两相无解,惟有挥挥手让身后人继续巡街,她马踏红壤,妄图用锦官城的新柳色为她注入生机。

    泥淖中如何焕发生气呢?

    眼泊中榨干了最后一点清泪,干涩的嗓音透着苦: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当我问柿奴。”邓烛敛眉,她也是人,也会迷惘,她不明白,为何柿奴将她放在心里深处,却总不能让她照亮全部。

    她知道怀中人不磊落,怀中人有秘密,怀中人深陷泥淖──即便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及。

    她甚至能读出她的胆怯、犹疑,能理解她的逃避、算计。

    然而象征着青春年少的愤懑过去,她反而心疼起她的孤寂。

    永远披着‘好孩儿’‘年少有为’‘好夫君’的皮。

    很累的。

    陆纮不知该如何搪塞她,亦不知如何辩解自己,到了最后,她只能堪堪自牙缝中挤出一句:

    “有,不得不来,不得不做的事。”

    她偏转半个身子,浑似南国最寒的天才会在河面上出现的薄冰,脆、薄、冷冰冰,却要在阳光下极尽所能地泛起光,粼粼波光、耀耀潋滟,晃坏了旁人的眼,殊不知那是消弥的征兆。

    漂亮狡黠的面孔,分明在流泪,嘴角却是在上扬的。

    她佯装高兴,无论如何却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夏风流子,她说着为国为民、本该热血沸腾的话,声音却打着寒颤:

    “我要,兴修水利,造福,益州黎民。”

    第83章 安通(二十二)

    軍事冲突是政治冲突的延续, 軍事冲突的失败,是政治失败的结果。

    南国之悲,北伐之恨, 大体如此。

    今年的春来的好早,人比蛰躁,喘息与薄汗, 春光与昏罗,将这一室塞得满满当当。

    喑哑的人似是永不知足,求掐着身上人的劲腰, 沉湎在肌肤相亲之中, 也不知谁在吞喂谁的血肉。

    不满与餍足,放纵与清醒,鬼魅一般的在她们的灵魂上追着烙印。

    “柿奴……我, 我该走了……”

    軍令如山, 她已经与她纠缠了一夜,而今是不得不发。

    “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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