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不贪欢: 12、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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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秦宝宜拟了妃妾位份的折子,交给沈昱的内侍太监孙荣。柳氏为贤妃,李承徽为德妃,朴氏为慧嫔,赵氏为贵人,其余人按家世补空添上去就是。

    她搁下笔,看着那折子上的墨迹一点点干透。

    她给了她们体面,给了她们应得的位份,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把折子递出去,再没想这事。

    下午,孙荣又来了。

    秦宝宜正在窗边坐着,手里捧着那本蓝布皮的书。听见脚步声,她起身绕过屏风,见孙荣躬身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不显山不露水的笑。

    “娘娘,”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殿下看了折子,说把赵氏的位份提一提,赐封号丽。”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说话,等着。

    孙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的意思,是妃位。”

    妃位。

    沈昱昨夜宿在赵氏院子里。那个穿着梅子色骑装、腰勒得细细的、站在演武场上举着剑乱挥的赵氏。

    “殿下说,”孙荣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赵氏父亲于农桑事情上得用。”

    一个县令罢了,能有多少政绩,够把女儿推到妃位上。

    秦宝宜抬起眼,看着孙荣。他的脸隐在帘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目光是亮的,正落在她脸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明白。

    沈昱是在试她。

    愤怒?吃醋?那是从前的秦宝宜。

    克制?委屈?那是太子妃该有的样子。

    她应该选哪一个?

    “不行。”她说。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都没荡起几圈,就那么沉下去了。

    孙荣愣了一下。

    秦宝宜抬起眼,看着他。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恭顺——她只是觉得膈应。

    “不合适。”她说,一字一顿,“无家世、无子嗣,她配不上妃位。”

    孙荣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很快低下头去,但那一眼的惊诧,秦宝宜看见了。

    “这……”他的声音低下去,“娘娘,这是殿下的意思……”

    “你去回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殿下若喜欢赵氏,嫔位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孙荣。

    “照本宫说的去回。”

    孙荣站在那儿,垂着眼,没动。

    秦宝宜也不催他。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孙荣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光亮。殿内静下来。

    秦宝宜坐在窗边,眼看着孙荣走出院子。重新坐回书桌旁,目光落在桌边那本蓝布皮的书上。

    她伸手,把书拿起来。

    已经翻第三遍了。还是什么也没有。

    书页泛黄,字迹古旧。她慢慢翻着,一页一页,还是那些民间传说故事——这个神仙救了那个凡人,那个孝子感动了天地,与皇室半点扯不上关系。

    她伏在桌上,一页页慢慢翻过,仔细看。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几页,手感不对。

    她捏了捏,比别的页厚。不是厚很多,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但她的手指摸出来了——她从小练剑,指尖比旁人敏感,再细微的差别也瞒不过她。

    她把书举起来,对着烛火,侧着看。

    烛光透过来,照亮了那几页的边缘。

    她看见了。

    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胶。那胶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烛光照过来的时候,边缘有一点点反光,像蛛丝。

    秦宝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没看出别的门道。这几页上的故事,讲的是一只墨鱼以骨入药、救人性命的传说。她读了两遍,没什么特别的。

    “青黛。”她抬起头。

    青黛正守在门边,听见唤,立刻走过来:“主子?”

    秦宝宜把书递给她:“你来看看,对这故事有没有什么印象。”

    青黛接过书,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她忽然一拍大腿——

    “墨鱼骨?”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亮起来:“主子忘了?那年咱们在北境,军中常用墨鱼骨来止血敛疮的。老爷还说,这是从……从哪本古书上传下来的方子来着……”

    两人对视一眼。

    “南海录!”

    秦宝宜霍然站起身。

    青黛已经跑到书架前,翻找起来。一本,两本,三本——没有。

    秦宝宜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去皇后娘娘给我添的嫁妆箱子里找。”

    青黛应声去了。秦宝宜站在原地,望着那本蓝布皮的书,手指轻轻攥紧。

    添妆。是她婚后三年,先皇后临终前又送来的一箱子金银珠宝、孤本古玩,她没舍得用,就放在立柜里收着。

    不多时,青黛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书,蓝布皮的,和桌上那本一模一样。

    秦宝宜接过,翻开。

    南海录。海物篇。首页注脚处,果然提到了墨鱼。

    ——以此鱼之墨汁书写,字迹风干后可自然消失。墨中辅以骨胶,遇水后可重现墨迹。

    秦宝宜放下书,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但她顾不得。她端起茶盏,将茶水慢慢倒在书页上。

    水洇开来,浸透了那几页纸。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原本的字行之间,空白的地方,渐渐显出了别的字迹。

    一行,两行,一页,两页。

    秦宝宜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把茶盏放下,用帕子轻轻按着书页,吸去多余的水分。那字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是信。是皇后写给她的信。

    “吾儿宝宜——”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秦宝宜的眼眶忽然热了。

    吾儿。先皇后哄她时,常叫她“吾儿”。在坤宁宫的那些年,先皇后握着她的手,教她绣花、教她理账、教她看人,开口闭口都是“吾儿”。

    她以为那是客气,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如今她才明白,那是真的。先皇后是真的把她当女儿。

    她往下读。

    “吾儿宝宜:

    见信时,母后已不在人世久矣。母后亲子未能长大,此一生憾事。幸得宝宜,聊慰母心。病中自觉大限将至,心中颇多不放心,特留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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