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 18、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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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花疏影,卉木萋萋,正是人间好风景。

    暮春软风拂过檐角风铎,穿过十里垂杨,在绛心楼的朱栏边打了个旋,轻轻吹起绪清披在肩上的紫帛一角。

    莫迟垂眸,顺手将那披帛理平,指尖在他颈侧不着痕迹地蹭过,牵着他步入楼中。

    绛心楼临湖而筑,半入水榭,半依山石。今日天气晴好,湖上画舫如织,岸边的王孙公子三三两两倚栏而坐,台上伶人正唱着一折不知名的戏文,咿呀婉转,水磨腔调被风送得很远。

    绪清从未见过这般光景,走走停停,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连莫迟驻足在厢房门口都没察觉,一头撞在人后背上。

    “看什么呢?”莫迟扶住他,揉揉他被撞得发红的鼻尖和前额,语气似有无奈,眼底却浮着淡淡笑意。

    “看那个。”绪清抬手指向湖心。

    那里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粉衣女子,正对镜理妆。湖风拂过,将她的披帛吹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好看?”莫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绪清点点头。

    “那下次也给你裁粉衣裳好不好?”

    绪清却摇头:“人家好看是因为本来就生得漂亮,又不是因为穿了粉衣裳。”

    莫迟怔了一瞬,继而低声笑起来,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笨成这样。”

    绪清捂住额头,有些莫名地看他,不明白自己何处说错。

    莫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拉进厢房,揽着腰让他坐进自己怀里。这厢房半敞,以轻纱珠帘隔断,既得清净,又不妨碍观景。凭栏望去,满湖烟波尽收眼底,连戏台上伶人的眉眼神情都看得分明。

    小二很快端上茶点。

    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芽叶细嫩,浮沉于青瓷盏中,汤色澄碧。绪清捧起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轻轻放下。

    “怎么,不合口?”莫迟问。

    “没味道。”绪清道,也不是嫌弃,只是顺口说了句,“不如灵山的雨露。”

    莫迟手中茶盏顿了一瞬,旋即神色如常地搁下,将一碟新制的桂花云片糕塞进他掌心:“尝尝这个。”

    绪清拈起一片,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咽下后认真道:“这个好吃。”

    灵山没有类似的糕点。

    他的吃相极好,动作不疾不徐,垂眸时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阴翳,有意端正着用膳时的仪态。莫迟抱着人,静静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多时,绛心楼有名的花雕鸡也送了上来。整鸡用陈年花雕煨透,皮色金黄,骨酥肉烂,掀开盅盖时酒香混着肉香四溢开来。绪清率先夹了一筷子,入口鲜嫩,眉眼便微微弯起。

    “好吃?”莫迟学着他的语气问。

    “嗯!”绪清点头,又夹一筷子。

    他吃东西时专注而认真,仿佛眼前这盘鸡是天地间顶顶要紧的大事,别的什么也顾不上。腮帮微微鼓起,颊边那粒小红痣随着咀嚼一动一动,鲜亮得惹眼。

    莫迟支颐看着他,忽然觉得前些日子笼罩在心头的阴翳又散了些许。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绪清唇角沾着的一点油渍。

    绪清抬眸,有些羞赧地红着脸,对他弯了弯眼睛:“夫君不吃么?”

    “看你吃就饱了。”

    绪清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他真的不饿,便低头继续专心吃饭。

    待一盅鸡去了大半,外头的戏也换了新折子。台上伶人换了身墨青褶子,扮作个落魄书生,正对着湖心亭中一位掩面的小姐长吁短叹,唱词缠绵悱恻,句句不离相思。

    绪清渐渐停了筷子,侧耳倾听。

    他不曾听过戏。灵山没有戏台,师尊也不爱这些人间喧嚣。那伶人的唱腔千回百转,他虽听不太懂词中深意,却莫名觉得好听。

    莫迟也不扰他,只替他斟了一盏新茶,将脑袋搁在他颈窝,阖着眼安静地休息。

    他这一生,也鲜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一曲终了,绪清仍望着湖心出神,似是还浸在方才的戏文里没醒过神来。莫迟睁眼,正要开口唤他,却见他忽然伸手探向自己腰间。

    钱袋被轻巧地摘了去。

    “做什么?”莫迟问。

    绪清不答,径自从钱袋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面额,扬手递给身侧侍立的小二:“赏那位伶人的。”

    小二接过银票,眼角一瞥那票面,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一千两!

    “这、这……”小二结结巴巴,不知该不该收。

    “不够么?”绪清见他迟疑,微微蹙眉,作势又要去摸钱袋。

    “够了够了!”小二忙不迭应声,一溜烟跑下楼去。

    莫迟失笑:“败家。”

    “钱财乃身外之物。”绪清理所当然道,复又低头去看湖心的伶人,湛绿眼眸中漾着淡淡的欣悦,“他唱得很好,该赏。”

    莫迟未再驳他,只将那空空瘪瘪的钱袋收回袖中。这蛇自幼在灵山锦衣玉食,于金银之事从无概念,他早该料到。若是以往,他大约会生出几分厌烦,可此刻,他只是静静望着绪清倚栏凝神的侧脸,什么也没想。

    湖畔的垂柳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有燕子低低掠过,翅尖几乎沾到他的发丝。莫迟看着那燕影融入暮春的晴空,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刻会很长,长到足够将过往种种都抛在身后,一点也生不起波澜。

    直到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帘外响起。

    “二位客官,奴家添茶。”

    绪清未回头,仍望着湖心,并没有要离开莫迟怀抱的意思。莫迟“嗯”了一声,目光也未离身侧之人。

    那添茶的婢女低垂着头,挽着双螺髻,身着青布衫裙,瞧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她提壶的手势极稳,注汤时水线细若游丝,注入盏中竟无声响。

    莫迟的视线终于移了过去。

    婢女正倾身斟茶,袖口不慎沾了盏沿,一小片水渍洇开。她慌忙抽袖,动作太大,竟将那盛着花雕鸡的瓷碟带翻,半碟汤汁不偏不倚,尽数泼在莫迟膝上,绪清就坐在他怀里,身上竟一点油汤都没溅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婢女跪伏于地,声音发颤。

    绪清回过神,见莫迟衣袍湿了一大片,忙取过帕子要替他擦拭。莫迟握住他手腕,低声道:“无妨,我去更衣。”

    他将绪清放于软椅之上,起身,经过那婢女身侧时顿住脚步,垂目看了她一眼。

    “起来。”

    婢女瑟缩着站起,仍低着头不敢抬。莫迟没再说话,只径自往厢房外走去。婢女小步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后。

    绪清收回目光,独自倚在栏边。

    和风穿过半卷的竹帘,带着湖水微凉的气息。案上的龙井已经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仍是觉得淡。

    绪清将茶盏搁下,抬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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