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胎暗结: 18、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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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湖心。

    戏台上换了新伶人,这回是个旦角,一身素白衣裙,水袖翻飞如蝶,唱的是一折《游园惊梦》。绪清听了片刻,仍是听不大懂。

    他倚着栏杆,有些百无聊赖。

    阿迟怎么还不回来?

    他往廊外张望了一眼,恰在这时,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悠悠划近,桨声欸乃,船头站着的正是方才那素衣旦角。卸了浓妆,眉眼竟生得极为清秀,不辨男女,只一双眸子盈盈含水,正望向环廊上的他。

    “公子一个人?”那人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戏腔余韵。

    绪清点头。

    “公子想不想近些看戏?”那伶人笑盈盈地,将小舟又划近几分,船舷几乎贴着栏杆,“奴可以载公子去湖心,那里看得最是真切。”

    绪清犹豫了一下。

    他从未坐过这般小船,龙池虽辽阔,却从不曾有舟楫泛于其上。此刻暮春的风轻柔地拂过湖面,送来远处隐约的笙歌与笑语,还有那伶人含笑期待的目光。

    他想起阿迟。

    可阿迟还没回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

    伶人伸出手,那手腕细白,骨节纤秀,绪清握住,被他轻轻一带,便从环廊翻身跃入舟中。乌篷船晃了两晃,很快稳住。

    岸边的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继而人声骤沸。

    “那是绛心楼新来的美人?”

    “绛心楼何时有了这般绝色?!”

    “快看快看,船头站着的那个!”

    绪清不明所以,只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他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伶人轻轻扶住手臂。

    “公子莫怕。”那伶人仍是笑着,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都是来看公子的。”

    “看我?”绪清不解,“为何看我?”

    伶人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岸上看。

    临湖水榭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锦袍玉带的王孙公子们倚栏凭望,目光灼灼,都落在同一处。

    那叶载着一位紫衣美人的小舟。

    绪清玉立舟中,一袭紫浥袖衫轻盈如云霞裁就,腰间束带不盈一握,绿瞳用了障眼法遮去,墨发以竹枝青玉簪斜斜绾起,余下的青丝散落肩背,在暮春的斜阳里泛着泠泠微光。

    他生得极白,柳眼梅腮,打眼一看似是雪影霜姿,此刻被满湖夕照扑上一层薄薄的金,却显出几分近乎妖异的华艳来。

    岸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绛心楼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美人了?”

    “不像粉头,倒像是哪家仙府里走出来的灵姝……”

    “管他哪家!绛心楼的规矩,舟中人点了头,价高者得!今日这美人,本世子要定了!”

    话音未落,已有人扬手抛出一锭银锞子,砸在绪清脚边船板上,骨碌碌滚了两滚,落入湖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绪清低头,看了看那水花,又抬眸望向岸上那位掷银的公子,眼神茫然。

    这是……何意?

    伶人在他耳畔轻声道:“公子若看中哪位,点个头便是。余下的事,楼里自会料理。”

    绪清似乎听懂了。

    他的脸色倏地冷下来,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伶人扶着船橹的手蓦地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而不待绪清发作,岸上又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似旁人那般急吼吼,也不带丝毫狎昵之意,只是平平淡淡、甚至有些木讷地,报出一个数。

    “七千两。”

    满湖喧嚣,霎时鸦雀无声。

    “金。”

    那人又补了一个字。

    绪清循声望去。

    水榭最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生得极高,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衬得眉目愈发英挺俊朗。五官轮廓极深,浓眉,高鼻,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削。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遭那些恨不得将他剥衣赏玩的公子哥们全然不同,仿佛满湖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见,刚好说出那个数。

    绪清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心中有种感觉难以言明。

    那双眼极黑极亮,像是被墨雨洗过的夜空,干干净净,不染纤尘。他定定地望着舟中的绪清,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欲念,甚至没有那种初见绝色时的惊艳。他只是望着,像是走失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在某一个寻常的暮春傍晚,于茫茫人海里望见了家门。

    他微微笑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傻。

    “夫人。”他唤道。

    四周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笑。

    果然是那个傻子——淮恩侯府家的独子,幼年高热烧坏了脑子的世子殿下。再怎么说,堂堂侯府嫡子,连娶世子妃的本钱都扔了出去,只为买绛心楼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还管人叫夫人!

    可怜,可笑。

    可笑,可怜!

    绪清立在船头,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望着水榭角落里那个静静笑着的年轻人。

    他本该走的。

    莫迟随时会回来,他不该独自与这些人纠缠。绛心楼的规矩与他无关,岸边那些目光更令他厌烦。他只需轻身一跃,便可踏着湖面掠回环廊。

    可他没动。

    他望着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极轻、极淡的涩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认得这双眼睛。

    也许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见过。

    伶人见状,轻轻摇了摇橹。小舟悠悠靠岸,早有龟奴殷勤地铺好锦垫,弯腰躬身,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下来。

    绪清踏上岸时,周围那些方才还争相竞价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七千两黄金,绛心楼开阁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高价,他们争不起,也不想跟一个傻子争。

    只有那玄衣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中的笑意愈发亮了起来。

    绪清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近看时,这张脸愈发显出年轻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犹带少年人的清朗。他生得的确不输莫迟,却不是莫迟那种冷戾深沉的俊美,而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阳光底下的明亮。

    他伸出手,像是不确定绪清会不会拒绝似的,极慢极慢地,轻轻握住绪清垂在身侧的指尖。

    那掌心干燥温热,意外地,覆着深深浅浅的伤痕。他握住绪清的手,像握住一片偶然落下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怕一用力就消失不见。

    “夫人。”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叫仇不渡。”

    “你能跟我回家吗?”

    晚风拂过湖面,仍旧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笙歌。绪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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