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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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笼将甘露侧脸照的柔和,却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枯槁。陈扶瞧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神仙是她的谎言,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她也不知。

    若只有这一世呢?若这一世浑浑噩噩、心灰意冷地“捱”过去,闭上眼就是永恒的黑暗,这被虚掷的光阴,不可惜么?

    若有轮回,以甘露这般消极心性,下一世的开局,又能好到哪里去?开局更差,再继续“捱”么?

    “甘露。”她握住那只搁在栏杆上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若连凡人都做不好,又凭何以为,能做得好神仙?”

    “日子不是‘捱’的。无论因着过去何种选择,落入眼下何种境遇。总还能凭着眼下努力,去改换将来的光景。”

    “开示你尘缘劫数,不是为了叫你心灰意倦,放任自流。为的是叫你解缚去执,心无挂碍。是叫你放开手脚,尽兴此生,搏个无愧无悔,不留遗憾于此一梦中啊。”

    刘桃枝立在喜堂角落,目光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

    净瓶穿着大红嫁衣,平日素着的脸此刻薄施脂粉,在满堂红烛映照下,有种陌生的明媚。赵仲将站在她身侧,满面红光,挨个敬酒,笑得见牙不见眼。

    心里头像塞了团浸透醋的棉絮,又酸又胀。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可眼睛不听使唤。看多了,又觉着那红扎眼,那笑刺心。

    别开脸,胡乱灌了一大口冷酒。这一扭头,才发现御座空了。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陛下近来精神不济,独自离席,可别出什么岔子。

    夜色浓,廊下红灯在风里摇晃,前方昏暗处,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而来。

    是陛下。

    “看够了?”高澄停下脚步,侧身看他,嘴角轻扯,“既舍不下,方才席上,怎不上前抢了来?”

    刘桃枝被戳破了那点心思,脸膛一热,慌忙垂头,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了搓衣角,讷讷道:“陛下别说笑了……这、这都三媒六聘,洞房花烛了,板上钉钉的事……”

    “板上钉钉?”一声哼笑,“不搏一把,怎知是真板上钉钉?”

    雨夹着雪珠子,簌簌地打在车顶,顺着翘檐滴落。高孝琬撩开车帘一角,寒气混着土腥涌进,几点雪沫子沾上鼻尖,激灵灵一颤,顷刻化了。

    他收回手,看向身侧人。

    太子妃身上是红闪黄的纻丝袄,外头又被他强令罩了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裹得严实。

    她两手交叠在小腹上,指尖绞着,蜷着脚,口中自语,翻来覆去只那句:“他们若真应了,可怎生是好?”

    “聒噪。”高孝琬拧眉,“他二人,一个善藏锋,一个惯出尘,未必肯应。然你我之姿态,须的做足了。”

    马车碾过积水,吱呀一声停在大司马府门前。

    门房提着灯笼一照,认出东宫,唬了一跳,撒丫子奔去报信。不过片刻,两盏明瓦灯笼便从影壁后转出,融融光晕里,现出俩身影。

    二兄披着件石青灰鼠斗篷,二嫂是海棠红缎面出风毛的鹤氅,俱是家常打扮,显是仓促迎出。

    见果是他们,陈扶眼波向高孝珩那边一瞟,然也就一瞟,那讶色便如雪入春水,化成满脸温煦,紧赶两步上前道:“外头冷,快请进堂上说话。”

    拢起炭盆,侍婢奉上滚热的酪浆。宾主落座,个个笑意盈腮,仿佛他们常来常往一般。

    寒暄了几句,太子妃深吸口气,望向陈扶,愧色道:“嫂嫂,家族之中,颇多愚顽短视之辈。昔日多有得罪;姑姑所为,更是……伤人至深。”她起了身,朝陈扶倒身下拜,“我代太原王氏,向嫂嫂赔罪。”

    陈扶唬了一跳,忙不迭起身对拜,连声道:“殿下折煞臣了。万不可行此大礼!”

    将她扶回座中,目光落向她小腹,关切道,“前日听徐太医说,殿下又有了身孕?既有了身子,更该好生静养才是,怎能这般辛劳,夤夜冒寒出行?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太子妃握住陈扶的手,做出欢欢喜喜之态,“正要和嫂嫂说这个,殿下与我早有商议……”

    高孝琬接过话头,对高孝珩道:“阿兄,弟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些弯绕。便直说了——此子若是男孩,弟愿主动奏请父皇,过继到兄嫂膝下。弟这东宫之位,下头不是锦绣,是薄冰。弟看似尊贵,实则孤悬。弟弟我,就倚仗兄嫂的大智谋了。”

    这话坦荡近乎赤裸。陈扶笑了问,“哦,我等有甚么‘大智谋’?”

    高孝琬身子前倾,也笑言道,“嫂嫂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所算神妙不测。六部异见而能共济,万机丛脞而条理粲然,一言而四方风动,这不是大智谋是什么?”眼锋一转,看向静坐品茶的高孝珩,“二兄总知戎政,麾下才俊渐集,明察秋毫,阴持短长。兄嫂若能与弟同心,弟还有何愁?”

    陈扶笑出声,摇了摇头,指着他对高孝珩道,“听听。这般抬举,哪个受得了?”

    高孝珩摩挲着手中盏壁,看着弟弟,意味深长道:“本就是一家骨肉,何须一个孩子维系?是我与你嫂嫂,往后要依仗你才是。”

    “若能承继大统,”高孝琬立刻接口,“不抬举阿兄阿嫂,又去抬举哪个?只是……空有名位,手中若无可恃之军,将来便能践祚,怕也要被架空,甚或……陡生政变。”

    “阿琬,”高孝珩放下茶盏,反问道,“《孙子》开篇,何以立论?”

    高孝琬不假思索:“……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不错。” 高孝珩颔首,“道,远在刀兵之先。古往今来,宫廷政变,兵谏夺门能成功者,看似是刀兵逞凶,实则,那是一个人早已行了君王之道,却尚不在君王之位之必然。刀兵,是正位的终章,不是夺权者能坐上那个位置的……缘由。”

    高孝琬眉心紧蹙,实难自解,只得拱手道:“求兄嫂明示,这君王之‘道’,究竟是何?”

    案上银灯已残,陈扶执起银剪,剪下焦黑灯花,放入一旁小碟,转回身,目光落在年轻嗣君那犹带锋芒的脸上,

    “《易》之革卦有云:革,巳日乃孚。中爻一变,上位必亡。 ”

    送了客,时辰尚不算晚,不过戌时二刻。只是昨夜贪欢,闹到后半宿,今日又在省台坐了一整日直,只觉眼皮沉沉发涩。

    高孝珩给她卸了钗环,换了中衣,将房门从内落锁,吹熄烛火。

    房内唯余窗纸透进庭中积雪的微光,朦朦胧胧。他踢掉靴子,钻进被窝,手臂一伸,便将她捞进怀里,密密实实地贴住。

    没一会儿,怀中人便仰起脸瞧他,他低笑一声,“莫理它。它就是这般没出息。”

    陈扶笑着轻啐:“越发不害臊了。”手臂却环住了他。

    “睡吧。”他抚着她,声音低柔。可静了没一会儿,温热的唇便寻了过来,先是碰了碰眉心,继而流连到唇角,辗转深入,亲得两人气息都乱了,才堪堪分开。

    陈扶小声嘟囔:“不是说睡了么……”

    高孝珩蹭蹭她鼻尖,“一搂着就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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