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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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俺其实是要报恩人的恩!”

    他说得绕,自己先急了,拍一下大腿,“哎呀俺说不好!就是——俺之所以要留在东柏堂,其实是要报恩人的恩,只要能帮到恩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大将军是天上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草民只想留在东柏堂报恩,给大将军当个奴!这话是恩人教俺的……”

    高澄气笑了。

    亏他当时还觉得这村汉虽憨,用词却颇有趣。

    “恩人叫俺盯住后厨,一有动静立刻告诉她,尤其是兰京。还给了俺一个骨制的短哨,吹起来可响,叫俺一有情况就吹哨给阿古报信。”

    他说着,下意识往胸口摸了一把——那骨哨早就不在了,当年事成之后,他还给了陈扶。

    阿禛又搓了搓膝盖,嗫嚅道:“陛下,俺就知道这些。旁的,俺真不知道……”

    高澄摆摆手。

    阿禛如蒙大赦,起身溜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高澄一人。他靠在墙上,看着那盏灯。

    「你两次因女人遣亲卫出东柏堂,仙主为你操碎了心!」

    ‘若真论‘赏’,稚驹不要一时之赏,只盼余生都能得相国赏赐。稚驹只盼相国起心动念时,第一想的是自身安危。’

    怪不得。

    怪不得她明明不爱他,却看不得女人来东柏堂。

    怪不得最有眼色的人,却一直‘没有眼色’地谏言他放兰京走。

    怪不得要盯着他穿上那软甲……

    她不是在吃味。

    她是在防着他死啊。

    《太上说中斗大魁保命妙经》、《灵宝经》、《北斗经》,今早他让人从秘阁取来,在东堂翻了个遍。

    确有‘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下凡、谪仙、历劫,归紫微大帝、斗府统管之说,也有大圣北斗解厄应验说:北斗七元君能解二十四种厄难,如三灾、四煞、五行、疾病、水火、刀兵等厄。

    她是七元君里的谁?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仙僚……他又是里头的谁?

    净瓶说那是绝密之天机,仙主不曾与她透漏。而那两个道士,分明是凡胎肉眼,根本瞧不出来。

    太白星临凡,武曲星君下界。是她教阿禛这么说的。她为什么教这个?因为那本就是真的。

    他是武曲星君。

    怪不得。怪不得他四岁就懂事,十岁能单人匹马招降大将;十一岁能与元修斡旋;十五岁就能入邺辅政,三十就能登极。因为他高澄,是神仙下凡呐。

    本就是来人间做大事的。

    宇文泰呢?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对头,老东西一辈子缩在关西,东征西讨也打不出潼关,死前还在念叨什么‘我的儿子们都还年幼,如今外敌强悍,内部对手也很多’。有人救他么?有仙僚专门下凡来帮他么?

    没有。

    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高澄忽然笑出声来,低低的,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回响。可转瞬之间,他眉头又皱起来。

    不对啊。

    他从前以为,是他的昭仪爱上了皇子——那是女子爱上了年轻男子,正常。可如今……

    如今是他的仙僚爱上了凡人。

    神仙,爱上凡人?

    这合理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侧耳听了听,是刘桃枝的声音,压着,带着几分不耐:“退下,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女的,含含糊糊地央告着什么。

    高澄推开门。

    昏黄的夕阳,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石榴红裙,云鬓斜簪,簪子是鎏金的。脸上敷着粉,遮不住眼角唇边的纹路——老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十几年前那个当垆胡姬。

    那时他刚做了大将军,刚修《鳞趾格》不久,意气风发,和任胄他们来这儿喝酒。窗外下着雪,炭盆烧得暖融,他让陈扶坐他身侧,给她盛了一碗脍鱼莼羹。

    那是他认识稚驹的第一年。

    胡姬理了理衣襟,赔着笑:“陛、额,贵人……奴、奴瞧着像,又不敢认……”

    高澄退后一步,让出门。“命人送几坛酒来。”他说。

    不一会儿,小厮提着几坛好酒来,后头跟着俩伙计,端着几碟下酒菜:盐渍杏仁、酱鹿肉、炙羊肉、一碟醋芹。摆好了,伙计退下,胡姬跪坐案边,替高澄和自己斟酒。高澄端起盏,一饮而尽。胡姬陪了,又斟上。他又饮了。

    如此三五盏连饮,海量也遭不住,胡姬渐渐迷糊起来,话也飘了。絮絮说着这些年的光景——酒肆换了好说话的东家,老客走了许多,新客难伺候,她如今不年轻了,不当垆了,只在后头帮忙,偶尔出来应付熟客,赚点外钱……

    高澄听着,不接话,只一盏一盏地喝。

    直到她忽抬起眼,盯着高澄的脸看了半晌,吃吃笑起来:

    “……真像。”

    高澄抬眼。

    “像谁?”

    胡姬晃着盏,酒洒出些来,她也不觉,只笑道:“像那个小郎君。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除了眼角……”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眼角,“贵人这没有,他有颗……”

    “红痣。”

    “他来过?”

    胡姬点点头,“来过两回呢。都是和那个……圆脸的小女郎……”

    高澄放下酒盏,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搁在案上。

    “就讲他二人。讲得越多,金子越多。”

    胡姬眼珠子都亮了。她冒险挤进来,不就为这个么?咽了咽唾沫,她凑近些,“头一回来,是哪年,奴记不大清了。就记得二人说起那个时兴的‘半老徐娘’的典故……那小郎君说,‘不合适的人强在一处,只会都可憎’女郎说,说,‘不想与不合适之人一处,未必需要寻个暨季江’对,大意是这个。”

    “那小郎君又说‘可若没有那暨季江,湘东王恐怕不会死心’哈哈,俩人搁那厢打哑谜呢,奴听着甚有趣……”

    “第二回来,是个雨天吧,对,是个雨天。就在这间屋子里。奴听见他们说巴蜀、汉中,说什么打仗的事。那小郎君说着说着,忽说‘姐姐再等等我’后面声太小了,没听着……那女郎回了句‘姐姐感激你。因为你的仁义……我不必去走不愿意走的路’又说,‘可最明智的,就是维持现状,不是么?’”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怜惜,“小郎君要哭了似的。可还是说了‘好’‘只要姐姐好’……多好的郎君啊,奴记了好久呢……”

    她说着,抹了抹眼角,看向大贵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焰跳着,照着他的脸。那脸上没有表情,可眼底的光,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轰然。

    再然后是……狂喜?

    那狂喜涌上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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