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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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呷了一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宇文护不足惧,大齐便有图谋发展扩大胜势之机,这绝对是好事。

    “南梁呢?”

    “南梁除陈霸先外不足惧,便是陈霸先也不必去管,更不要与之起兵戈。”

    「那陈霸先虽然打仗厉害,但他寿数短,后代也不行,就等他死了便好。南梁是不足惧的,命薄里大齐是被那西贼灭的,最大的敌人在西面。」

    高澄挑眉,笑问:

    “噢,为何不必管?他不是很会打仗么?”

    陈扶想了想,道:

    “南梁久战,国本已伤,故不足深虑。”

    游移的眼神,说不通的理由,出口时的迟疑——又在现编。

    全是先有了结论,再想的理由。

    “那稚驹觉得,朕对诸王的安排,可还合适?”

    话头转得突兀。方才还在说天下大势,忽然就落到大齐内部。可陈扶仔细看他,又确实是问国事的样子。

    罢了,她也早就想提醒他了,

    “既然北境已宁,陛下当早作区处。太原王在北境掌军日久,非长久之计。陈霸先何以崛起?不就是在岭南韬光养晦,掌了军权,养了私兵,一朝发难,便成气候。”

    眉宇间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

    “那稚驹觉得,嗣君即位后,谁会不安分?”

    她沉吟道:

    “留着神武皇帝和太后之血的人,都有可能,不是么?当然,若按齿序,小一些的会先从龙?”

    “所以阿珩才劝陛下,不要立贤,莫要开这个‘贤着可居’的口子。所以臣才会劝陛下,要戒虎狼之药,只有陛下能长命百岁,才能给未来的嗣君,留下一个稳定的朝局。”

    「……高洋也没当多久皇帝,输给陈霸先后就前明后昏了,大齐陷入了兄终弟及、高演窜了高殷、然后是高湛、最后亡在了高湛儿子手里,前后统共才坚持了二十八年!就把神武帝的基业,你费心治理的国家给折腾没了。」

    他垂下眼,看着御案上那堆了几日的奏折。

    又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人——朝服严整,苦口婆心。

    看久了,他忽发现她官帽左侧瘪下去一块,

    “帽子怎么了?”他问。

    陈扶抬手摸了摸那处凹陷,指间缠裹的白麻布漏出来,缠的方位、松紧、收口,与他昔日怒极砸柱后的包扎,一模一样。

    他已明白那帽子怎么瘪的了。

    竟气成这样?

    「你再这般放纵下去,你这一趟就白来了。国灭、人死,白白便宜了宇文家那帮人不说。你还得从头再来,继续轮回,直到逆天改命那一日——亏不亏?亏到天边去了!」

    「你若是能听劝,好生配合仙主改变天数,你不仅能成圣君,大齐能一统,还能历劫圆满重回上界。彼时与仙主好好做仙僚,逍遥自在,多好啊!」

    「仙主此次下凡,任务就是‘解厄抚危’,解得是你命里的‘厄’,扶的是大齐的‘危’。你若是叫她白忙活一场,便是回到天上去,仙主也绝不会再理你。永永远远都不理你!」

    最后一句,那位当时喊出来的,喊破了音。

    高澄忽笑了一声。

    他对外扬声:

    “潘子晃!”

    潘子晃疾步趋入,躬坐执笔。

    “拟旨。召太原王高洋回邺城,授太傅。可朱浑元因随高洋征讨山胡、柔然,授扶风王。”

    “冯翊王高润接任东北道行台,授都督定、瀛、幽、南营、北营、安平、东燕八州诸军事。冯翊太妃随高润赴任。”

    “再拟国书,送建康。告诉陈霸先,他若受禅于萧绎,朕愿与江南永结盟好,互为唇齿。”

    “传诏西南边境诸守将——以逸待劳,转攻为守,不得轻举妄动。保存实力,以待天机。”

    陈扶垂下眼,看着地砖上的光痕。

    高澄看着她。看她垂眼吸气,看她嘴角往上翘,又往下压,压不住,又翘起来。

    “你回省里去。将内外之政策,细细拟出来,明日早朝,与百官奏对。”

    陈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快走到门边。

    “稚驹。”

    她顿住脚,回头。

    “……辛苦了。”他说。

    他目送那背影拐出门口,听着脚步远走,方对外道:“速传高浚。”

    高浚本在阳平郡出任务,闻听急召,还当邺宫出了事。一路快马加鞭,跑得满头大汗,进门便问,“陛下急召臣弟,是何要事?”

    “兰京刺杀案发之前,你在东柏堂外的布防,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高浚一愣。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他挠挠头,正想随口敷衍过去——

    “不老实的话,阿娇朕就收回来,继续给朕当宫女。她本来不就是朕大将军府上的奴婢么?”

    他张了张嘴,无奈道,

    “是……是陈令君提醒臣弟的。”

    「若非仙主,你会只重用高洋,并死在兰京手里,给旁人做嫁衣。原本的大齐开国皇帝,是高洋。」

    ‘想那司马师,承父之基业,平定淮南,威加海内。然病逝于许昌,呕心沥血,却由其弟受禅登基。’

    ‘此真可谓,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此去前路不明,归期难料,时日一长,变数自生。若大将军能对永安公委以重任,他必会铭感知遇,从此眼中只认大将军一人……’

    ‘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职责,是大将军身在邺城一日,便须护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猎大将军遇险,是永安公舍身相救……这般舍命相护,必会以死相保。’……

    高浚站在一旁,正等着皇兄继续问话,却见他忽然阖目不语,面色沉得吓人。正纳闷间——忽见皇兄睁开眼。

    那双凤眸,通红。

    “皇兄怎么了?”

    高澄没应声。他撑着御案起身,案上奏折被衣袖带落两本,啪嗒砸在地砖上。他也不看,径直从高浚身侧走过,出了东堂。对着廊下肃立的刘桃枝沉声:“走,陪朕去见个人。”

    他要去见最后一个人,做最后一次验证。

    吉阳里漳滨楼,后院包间里一灯如豆。

    阿禛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手背青筋虬结,是多年揉面颠勺留下的。他生得憨实,方脸膛,浓眉,眼珠黑漆漆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此刻那眼里满是慌乱,额头沁出大汗,在灯火下一亮一亮的。

    高澄坐在他对面,一条腿屈起踩着凳撑,身子往后靠着墙。灯焰跳着,照出那双凤眸里沉沉的光。

    阿禛膝头的手搓了又搓,终于塌下肩膀,

    “俺实话实说,中了吧?”他抹一把额头的汗,话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俺当初跟陛下说,俺是要报陛下的恩才留在东柏堂的——那话是假的。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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