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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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耳中:

    “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

    高澄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慕容冲,字凤凰,前燕皇子,被苻坚纳入宫中,后起兵复仇。

    她在以慕容冲自比,在怨他,在恨他,在后悔——后悔遇见他。他非要如此,只会把忠心耿耿的小王猛,彻底逼成恨他入骨的慕容冲。

    这样下去,连那个‘不会后悔’的陈内司,都会后悔。

    高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痛苦地闭上眼,心口疼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们不会有更好的那一天了。

    不会有了-

    高澄捏着那方讣告,神色沉得像压着漫天乌云,刘桃枝紧随其后,默默陪着他往东柏堂走。

    如今的东柏堂,大半院落已改作外邦朝见之用,往来皆是各国使臣与值守官吏,唯有正堂,依旧保持着旧时模样,被封存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最显眼的便是那根朱漆楹柱——柱身上,一道深刻的、边缘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后续的油饰掩盖,就那样赤裸裸地留在那里,刻着当年共历生死的记忆。

    高澄站在柱前,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刘桃枝道,“把阿禛叫来。”

    高禛匆匆赶来。

    “去,做几样当年我们在这儿,常吃的菜。”

    阿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道道饭菜,陆续摆上堂中那张旧案。

    酸豚酸香扑鼻;薤白鸡子莹润鲜香;奥肉肥而不腻;煎鱼金黄焦脆;还有几碟胡饼,层层酥脆。案几正中,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砂锅,一锅是浓稠绵密的糊糊;另一锅咕嘟冒泡,炖着羊肉、菜蔬,还有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

    高澄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只是望着桌上的饭菜,神色恍惚。

    阿禛终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俺实在不明白。恩人和陛下,从前多好啊,好得比亲人还要亲。恩人的心,从来都是向着陛下的,为了陛下,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当年那道刀痕,还是恩人替陛下挡的……怎么就变成现下这样了?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像一家人一样呢?”

    “要是有个丫头,待俺这般真心实意、肯为俺豁命,便是人家不愿嫁俺,俺也得记人一辈子的好,万万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啊。”

    高澄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豚送入口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神色看不出波澜,仿佛阿禛方才的话,并未入耳。

    氤氲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飘,渐渐漫过他的眉眼,一双凌厉冷峭的凤目,被熏得通红通红。

    暖融融的日光照着东柏堂暖阁。

    陈扶午睡醒来,整好鬓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路过外间。

    外间案前,李丞正俯身坐着,指尖捏着一支细笔,一字一句转译着手中军令,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在空气中。

    抬眼看是她,他笑着点点头。陈扶也对‘队友’弯起唇角。

    要进内堂时,身后忽然传来李丞的声音,“女史。”

    陈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轻轻“恩?”了一声。

    李丞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诚恳地望着她,

    “丞谢谢女史,改变了丞之命运。”

    心头猛地一暖。

    她曾试过干涉高敖曹将军的死,也试过阻止彭乐放走宇文泰,都未能如愿。她不止一次怀疑,历史是不是会自己修正,是不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是不是她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是李丞。

    这个在原历史上籍籍无名、却因为她的举荐,得以进入中枢的可靠队友。

    令让她第一次坚信:她真的可以改变些什么。

    她笑,“也谢谢你。”

    不对,中枢?他现在不还是秘书丞——

    陈扶猛地睁开眼。

    心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暖意,可下一秒,便被拉回现实。

    高澄就坐在她的榻边,定定看着她。

    见她醒来,高澄握住她手腕将人从被窝轻轻拉起,一张状纸递到她面前。

    陈扶茫然接过。

    “李丞……旧伤复发,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一片混沌,仿佛高澄说的,是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哇”的一声,她放声大哭起来。

    高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扶。

    她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毫无顾忌的哭,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这般脆弱、这般无助。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无声安抚着。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高澄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眼角。轻轻笑了笑,叹道:

    “回去当值吧,小内司。”

    第95章

    三载五载

    腊月二十这日午后, 太极殿内站满了人——三省重臣、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按着品级依次排开,从御案前一直站到殿门边。满堂乌压压的人头, 却静得很,只闻衣料窸窣的细响,和偶尔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皇帝斜倚御座, 手肘支在扶手上, 指尖轻轻叩着。他唇角微噙笑意, 目光落处虚虚荡荡,似在回味一桩极有意思的事, 又似在暗自感叹, 那点笑意压在眼底,目光往殿中一扫, 便要漫上来,自顾自地回味。

    众人垂首站着,余光却都往御座上瞟。看这样子, 不是要训示吧, 那是要作何。

    正揣度间,一人从御座侧边站起, 走到众人面前。

    陈扶。

    今早重回岗位的内司。

    她穿一身绛紫官袍,窄袖束腰, 脊背笔挺, 目光平视。手里捧着一叠册子,一本一本, 依次发给堂中诸人。每一本都递到那人手边, 目光不抬, 动作不停。发完了, 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

    那姿态让堂中诸人齐齐一怔。

    分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子,那气派,竟比满堂须眉都要足。

    “诸位臣工。”

    开口稳稳当当,满殿都听得清。

    “在下暂离当值期间,诸事即现阻滞,实乃我大齐中枢运转体系存在疏漏。本次议事,补流程衔接、明权责划分、整改中枢之弊。在下将逐一详解,诸位臣工审议斧正。”

    众人面面相觑。

    话听着像是请众人斧正,可那语气、那姿态,分明是已经把事定下了。有人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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