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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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韶在西南联合梁将,往来周旋争夺,军报频传,每一份都需她连夜理出敌我态势,附于签条,供御前披览。

    更有传国玉玺流转一案。

    侯景乱梁后,玉玺由侍中赵思贤携出,几经人手,最终送达邺宫。高澄令她详核此中每一处交接关节、每一人经手情由,要求来龙去脉清晰如镜,撰成专文,以证天命。

    陈扶每日卯正入宫,亥初方乘马车归家。

    无论案头文牍如何堆积如山,下职前定然朱批墨注,条理粲然;数目核验,分毫不差。

    偶尔,她将整理好的厚厚卷宗双手呈上,他伸手来接。他的指尖灼热,她的指尖微凉,那一触,短暂得不及一瞬,却似冰炭相激,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那截然不同的温度,随即迅速分离,退回御案上各自的疆域。

    吉阳里的漳滨楼,朱漆栏杆新刷过,酒旗也换了簇新的青布,绣着“高”字。

    陈扶踏进楼里,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混着炙肉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柜后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闻声抬头,见是她,咧着笑几步就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恩人!恁咋来了!”阿禛搓着手,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欢喜。他穿着簇新的靛蓝氅袍,系着条干净围布,虽已是掌店的东家,那股子憨实劲儿却仍没变。

    “顺路,来瞧瞧你刚盘下的生意。”

    “好着咧!都好着咧!俺管这头,陛下赏俺那食肆,让阿禾她男人管着。上月阿禾生了对小子,俺爹俺娘在家给她看孩子咧。”

    陈扶真心替他高兴,听得连连颔首。

    “恩人吃点啥?”

    “就来炙鹿吧。”

    “中!俺这就去整治!”

    阿禛乐呵呵往后厨去,陈扶独自踏上楼梯。

    二楼比记忆中更敞亮了,临河的几扇支摘窗都开着半扇,原本想去的最里侧位置,已坐了一人。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侧首望着窗外上冻的漳河出神。初冬黯淡的天光勾勒出他侧影,与楼内喧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那片河景里。

    高孝珩。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

    陈扶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下,将随身的小手炉搁在案边。

    “真是巧。殿下也来尝这儿的炙鹿与桑落酒?”

    “闻名已久。”高孝珩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内司似乎……对这里很熟?”

    “年少时随人来过。”

    跑堂伙计已机灵地添上一副碗箸杯盏,又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酒菜未至,先有一阵香风袭来。

    是当年那位当垆胡姬,石榴红的裙裳,云鬓簪花,眼角细细的纹路用脂粉精心遮盖过。

    她捧着酒壶走近,目光在高孝珩身上一转,复又看向陈扶,怔了一瞬。

    “这位女郎……”她眯眼细瞧,“啊呀”一声,掩口笑道,“可是许多年前,随那位贵人同来的小娘子?哎哟,这圆团团的脸盘儿,竟没大变样!”她执壶为二人斟酒,又自顾自叹口气,“不像奴,转眼都成半老徐娘了。”

    高孝珩闻言抬眼,“‘半老徐娘’?倒是鲜活形容。不知出自何典?”

    胡姬抿嘴一笑,“是奴前两日听几位南来的贵人吃酒时说的,觉得有趣便记下了。贵人看着就是有大学问的,竟不知么?”

    陈扶提醒:“这典故很新,就是当代之人。”

    高孝珩依着‘当代’、‘南来’的线索在脑中搜寻,确无所得。

    看他一副深思不得模样,陈扶狡黠笑问,“殿下竟也有不知道的?”

    胡姬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女郎瞅着年轻郎君微红的耳廓,唇角抿着忍俊不禁的弧度;而这位面皮里外都薄的郎君,目光只胶着在女郎身上,对周遭浑然不觉。

    她自是最懂眼色的,当下冲郎君打趣,“这位女郎瞧着就是个更有学问的,贵人还不快请女郎给细说说?”说着,顺手将两壶未开封的桑落酒轻放在案角,退了出去。

    高孝珩笑看着陈扶,对自己‘孤陋寡闻’坦然承认,

    “小王惭愧,确未听闻。还请内司不吝赐教。”

    看他虚心求教的模样,陈扶指尖轻轻点着的盏沿,笑回,“想知道啊?那……殿下像小时候那般,叫我声‘姐姐’,我便讲给你听。”

    高孝珩眸光倏地一沉,喉结滚了又滚,耳根那点薄红渐渐蔓开,染上了脸颊。

    看他这副模样,陈扶也不再‘为难’。清了清嗓子,笑道,

    “这‘半老徐娘’的典故啊,主角便是那湘东王萧绎的正妃,徐昭佩。”

    “徐昭佩出身东海名门,祖父是南齐太尉徐孝嗣,父亲乃侍中徐绲。门第不可谓不高,只是嫁与湘东王后,因姿容未合王意,并不得宠。这位王妃性子……有些不羁。萧绎一目有疾,徐妃见他时,便只画半面妆容相嘲,萧绎因此深以为恨。”

    阿禛亲自端着满满一铜盘的炙鹿肉上来,却在楼梯口被那胡姬悄拉了一把。

    顺着她眼色望去,只见恩人正和晋阳王笑说着什么,脸上是罕见的、全然放松的鲜活笑意。阿禛忙将铜盘交给身后的小厮,示意他去。小厮影子般上前,轻手轻脚布好菜,又将二人酒盏斟满,便无声离开。

    “她曾与一位唤作智远道人的僧人有私,后又与王府中一位侍从暨季江有了首尾。”

    高孝珩眉梢微挑。难怪他不知,这等风流秘辛确实非他所好,同侪们亦不会与他谈及。

    “那暨季江曾对人感叹,‘柏直的狗虽老仍能狩猎,萧溧阳的马虽老仍能驰骋,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半老徐娘’,便是由此而来。”

    说罢,她浅酌一口,想到徐昭佩后来的结局,心底掠过一丝唏嘘。

    笑意未及淡去,却见高孝珩先收敛了笑容。

    “此言乍听是赞女子年华虽长,风韵犹存。细思之下,终归轻薄。那位胡姬以此自比,恐非佳喻,内司不妨相告与她。”

    “殿下是觉得……徐昭佩其人,过于轻薄?”

    “轻薄者,非徐妃,乃是将女子与‘狗’、‘马’同论,语含轻佻狎玩之意的暨季江。那徐妃失宠于前,寂寥深宫,后来行差踏错,其情……未必不能体谅。”

    她没料到他会这般去想,会去体察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的处境。

    她觉得他真的很好。

    这份“好”,让她不自觉地想同他多说。

    “殿下说得是。后来更令人唏嘘。徐妃失宠,其子萧方等亦不受待见。直至萧方等领兵有方,显露才干,萧绎才稍改颜色,对徐妃说‘若再有如方等之儿,吾复何忧?’徐妃闻之,泣而不答,默然离去。萧绎大怒,尽揭其短,张榜公示。武定七年,萧方等战死。萧绎终是逼令徐昭佩投井自尽。”

    高孝珩静默片刻,叹道:“不合适之人强缚一处,只会让彼此都面目可憎,终至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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