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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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子,宫闱和谐。而稚驹十年所学,所用,所长,皆在案牍、舆图、朝堂机枢之间。若从此困于后宫,不仅令陛下失一臂助,稚驹自己亦难甘心。”

    他垂眸望着跪于身前的人。

    少女那双黑眼睛恳切闪亮,望着他半分躲闪也无,不似作伪。

    他伸手,将人拉起拽进怀里,手臂紧紧地圈住,面上勉强勾起抹笑。

    “稚驹,你素来聪明,何以此刻迂阔?谁说昭仪就不能议政了?朕特许你书房行走,参详文书岂不更近、更便?”

    高澄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退一步,“好,好,你忧心朝政,眷恋前职。朕便许你,即便受册之后,依旧可去太极殿东堂,重要文书仍经你之手。如此,可解你之忧?”

    “陛下自己觉得可能么?那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后宫干政?若昭仪可以,皇后又有何不可?太后岂非更可!”她摇头一笑,无奈地点破,“陛下只怕……已经在物色下任内司了吧?”

    高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承认半狡辩道,“只要朕

    愿意听,你就永远是朕的内相。”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压得更柔,“反正朕听你的,还不行么?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在哪里同朕说,朕听你的便是……”

    “名不正言不顺干涉外事,岂能长久?陛下在广平郡时,说得可是‘阃内贤助’,这是形容宰相的词?”

    他松开她,双手握住她肩膀,迫使她正面迎着自己的审视。

    “当真如你所言,还是……心中另有他想?”

    他逼视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究竟为何?”

    “那陛下呢!陛下又究竟为何非要纳稚驹?!”

    “既然昭仪是赏赐,我也说了不要,不想要!陛下为何——唔!”

    唇瓣相触的刹那,他便不容分说地侵入。

    她挣动,他却收得更紧,手臂如铁铸般环住她,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呼吸尽数被夺去,喉间溢出的细碎轻响,也悉数被吞没。

    终于,他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拉住她的手,令她感受。

    “知道了么?”

    话音未落,怀中人已发力将他推开,抽身而起。

    她盯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罕见的激烈情绪。

    “能让陛下如此的女子,多得是。若能让陛下如此,便就要纳了,那后宫早该塞不下了。”

    “但我这样的内司,可不多。陛下该不会觉得,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他坐在榻上,仰头望着她。

    少女青稚的脸上,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泛着湿润的光。一向整肃挺括的内司官袍被揉得凌乱不堪,发丝也散了几缕。那只方才还触过他的手,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本该为她这般忤逆君上的态度动怒,可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翻涌的却是另一种火气,只想再将人狠狠拽回怀里,尝尽那点甘甜。

    高澄定了定神,勉强将注意力拉回她的话上。

    口口声声 “能让陛下如此的多得是”,又反问 “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莫非朝宴那一晚,看见了他与李昌仪?

    他眉梢微挑,慢悠悠站起身,一步步凑近她。

    不等她退避,双手已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抚过她因愠泛红的脸颊,声音低哑带笑:

    “吃醋了?”

    “?”

    他收起促狭,低头看着她,认真道,

    “朕不会再找她了。日后不管多晚,都会回含光殿。或者,你就住太极殿,朕让人把西暖阁也收拾出来,都给你住?”

    陈扶翻了翻眼睛,复又垂下,紧抿唇线不作答。

    暖阁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泪缓缓堆积、最终“啪嗒”一声坠落的微响。他冷静下来,封她右昭仪之来龙去脉,又在心头过了一遍。哼,这小家伙,分明从一开始就在推拒。

    莫非……是觉着那位子低了?

    回回都有借口,口口声声志不在此,实则是不满。

    高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那个位子,干系的不止六宫次序、妃嫔高低,更牵连着天下观瞻,关乎朝堂体面。更何况,那个位子一动,另一个也难免波诡云谲,一旦不稳则国本动摇……

    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仍沉默着,不肯与他对视。小巧的下颌倔强地扭在一边,那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微红指印。

    “元氏迟早要清算。给朕点时间。”

    陈扶倏地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一丝耀眼的光亮闪过,像是古井被投入火种,那是本能涌上的、被巨大偏爱击中的感动。

    可那星火只燃了一刹,便被更深的寒潮扑灭。

    “稚驹之志,不在后宫。陛下若怜我,就请允许我以内司的身份,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吧。”

    皇帝脸上那点笑意,刹那间冻得彻底。

    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退让,而是要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仿佛头一次认清眼前这个人。

    “陈扶,朕已折腰至此,你还要推拒,置朕威严何在?!”

    “江山如此多娇,令陛下折腰的,本就不该是身为女人的陈扶。至于威严。陛下想纳臣为昭仪的念头,并无向外臣昭彰,自然也不会损及陛下威严。可若明日臣抗旨。”

    “陛下的威严,与稚驹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太极殿东堂,深秋辰光初透,将御案一角映得澄明如鉴。

    高澄端坐御案后,目光掠过嫔位名册上五个空缺,未作沉吟,指尖便在其中一处叩下。

    “厍狄显安之女,封容华。”

    待议及余下四人,高隆之逐一奏上几家贵女名讳。皇帝只是听着,或从喉间逸出一声“嗯”,或略略颔首,四个位子,竟再无一个多费唇舌。

    “陛下,右昭仪当定何人?臣等也好录入典册,备办仪注。”

    高澄目光投向身侧。

    纤瘦的身子绷得近乎锋利,每一寸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陛下的威严,和臣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右昭仪位亚中宫,仪范攸归。非德容功勋卓著者,不可轻授。宜再加详察,慎择贤淑。典仪暂缓,容后再议。”

    太极殿东堂仿佛一夕之间入了冬。

    高澄和陈扶,再无半分逾越君臣的言辞与目光。交代政务,往往只有“核此”、“拟复”、“三日为期”寥寥数字。

    交代下来的事务,却一日沉过一日。

    侯景为驾驭麾下豺狼之师,纵兵大掠,昔日最为富庶的三吴之地,如今已是“掠金帛既尽,乃掠人卖于北境,遗民殆尽矣”。西魏宇文泰东伐不成,再度悍然出兵,欲略取汉东、益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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