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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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敢盼着能配给长公子,那便是祖坟冒了青烟, 如今竟被相国看上了?要直接做右昭仪?!

    “陈侍中舍身救驾,”元仲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能满室听闻, “昭仪之位, 方显酬功之诚。”

    陈元康连忙躬身应承,“相国隆恩, 公主厚意,臣……臣感激涕零!”

    “纳征之礼, 拟备玄三纁二, 束帛十端,以象天地;玉璧一双, 以表其贞;金步摇、花树冠各一, 副以九钿;另赐安车一乘, 骊马四匹, 以供出入;苍奴、奴婢各十,充作随侍。”

    “知侍中雅好文墨,特将内府所藏前朝陆机真迹《平复帖》及澄心堂纸百幅、墨十笏,一并列入礼单。待吉期定下,宫中尚服局会遣人前来量身,裁制吉服与常礼服,四季各十二套。聘礼则较侧妃例,再加三倍:锦缎百匹、黄金五十斤,另加良田千亩……”

    元仲华徐徐加码,将一场纳妾,生生铺排成不逊于迎娶正室的盛礼。

    陈元康听得两眼放光,连连应和。

    “既是昭仪,日后自是一宫之主。至于目下入府后的居所,”元仲华语气愈加体贴,“主院东侧院落,向来只供皇后等贵戚来府时居住,便给她用。”转向李氏,温言道,“夫人放心,绝不会委屈了她。”

    李孟春闻言“嗳”了一声,目光便又投向了女儿,试图从女儿脸上,抠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陈扶只是漠然坐着,像一尊玉像。

    倒是侍立在她身后的净瓶,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翻白眼,活泛得很。

    元仲华与陈元康就吉日挑选、宾客范围、宴席规制等细节又商议了几番,可眼角余光,始终未离开过那抹艾绿身影。

    高澄那句“须得她本人在场,点头认了”,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终是停了与陈元康的对话,眸光落向陈扶,和煦道:“陈侍中……意下如何?”

    陈元康的目光比元仲华更急切,像两簇烧旺的火苗,烤在陈扶身上。李孟春碰了碰女儿胳膊,陈扶这才缓缓抬眼,她勾唇笑了笑,端起侍女新奉的热茶,起身,行至元仲华座前,双手奉上。

    “公主殿下说了半响,想必口渴。”

    就在茶盏交递的刹那,陈扶手指一滑,茶汤泼洒而出,尽数淋在了元仲华裙裾上。

    “臣该死,竟是手滑了。这大寒天里,湿衣沾身,片刻便要着凉,臣的西厢备有熏笼,不如请殿下移步,让净瓶速速将衣裳熏烤干爽,免得寒气侵体。”

    元仲华露出宽容浅笑,“那便……有劳陈侍中安排了。”

    陈扶边道“谢公主不罪”,边侧身引路。净瓶上前扶住元仲华,同出了正厅。

    茶吊子上的水滚着,白汽袅袅,与熏衣的暖香氲在一起。

    元仲华穿好熏烤妥帖的墨狐披风,看向陈扶,重新问出那个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陈侍中可是……允了?”

    陈扶执起素陶小壶,壶嘴倾泻出一道细流,徐徐注入元仲华面前的瓷杯。

    “公主可明白,你今日递向我的,可不只是昭仪之位,”她轻轻一笑,那笑意半点未入眼底,反衬得眸光更厉,“还是与女官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若我陈扶日后,只能争花树冠,那我岂能……只要九钿?!”

    不止要九钿,那岂不是要……?!

    元仲华身上窜过剧烈寒颤,是呀,以此人凡事争先的性子、智能翼君的才具,若真入了宫,怎会甘于昭仪?

    “你搞错了一件事,公主殿下。身份敏感的旧朝公主,想坐稳皇后之位,需要的可不是什么固宠的‘姐妹’,”

    元仲华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唇上那点胭脂,红得突兀而可怜。

    “而是一个在前朝拥有实实在在影响力的‘队友’。一个清算阴影波及到她时,能保下她的‘大树’。而公主,正费尽心机,要将这样的人揽入后宫,变成‘对手’。”

    “替夫纳妾?何等短视,何等愚蠢!”

    她不过一个女官,竟敢对她这个公主,说出这等话来?!可偏偏元仲华感受到的,竟不是被冒犯的怒意,而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希望。

    “是我……糊涂了……还请侍中……提点……”

    行至岔路,元仲华看眼正堂方向,朝陈扶颔首一礼,转身向大门而去。

    刚到廊下,便听见里头的争执声。

    “你只顾着应承,可看过女儿脸色?!”

    “妇人之见!此等天恩,阿扶求之不得,你方才那闷不吭声的样,才是失了待客之道!丢我陈家脸面!”

    “我可不是陈家人!丢不到你的脸上!”

    “你!”

    “阿母。”

    陈扶从门边暗影里走进来,手里多了根乌黑油亮的马鞭。她径自走到原先座位,缓缓坐下,将那鞭子横置于膝头。

    陈元康急声问:“殿下呢?”

    “走了。”

    陈元康反应过来,定是得了阿扶准信,回去复议了。

    “好啊!那可是昭仪,是仅亚于皇后的尊位!”他浑身因激动而颤着,“待相国大事一成,你造册受封,哈哈!阿耶便是国丈!你在后宫,我在前朝,内外相济,何愁我陈家门楣不耀?!”

    “阿耶为官十数载,只看得见金光大道?”陈扶摇摇头,冷然一笑,“陈家是何等根基?一非世家强族,二无累世功勋,所凭所恃,不过是一时信重。这样虚弱的根底,却封授右昭仪,将多少世家贵女、勋旧宗室踩在脚下?他们那一腔愤恨,会冲着谁来?”

    “相国今日可以一时兴起,将女儿捧上九霄。他日若有一丝不如意,那些嫉恨挑唆便会入耳,彼时,一句‘勾结外臣、倚仗宫掖’,便足以让你我遭遇灭顶之灾!”

    陈元康并非不懂,只是自认以自己和女儿之才能,不会是那般结局。可话说回来,高澄又确实是,说错一句谏言就翻脸的人……

    “可……可若阿耶违逆他,按相国的性子,不一样是自寻死路?”

    “谁说要阿耶违逆他了?”

    陈扶起身走至他面前,撩起袍摆,屈膝跪下,捧起那根乌黑的长鞭。

    “孩儿是要请阿耶,演一出戏。”

    元仲华抿了抿唇,看向堂中人,开始了她的回禀:

    “陈大行台与李氏夫人,对此天恩厚爱感激涕零,连道家门有幸,绝无半分异议。”

    高澄勾唇一笑,陈元康是聪明人,李氏一介妇人,能有什么异议。

    “只是陈侍中……”

    “?”

    “她不肯。”

    第54章

    他不信。

    高澄脸上的神情, 像是被过于明亮的光线晃了一下,出现了一瞬空白。

    她不肯?

    稚驹?那个自幼便跟着他,永远乖顺, 永远贴心的稚驹?她怎会“不肯”?

    他不信。

    落在元仲华身上的眸光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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