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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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囿内,春猎的喧嚣散在林莽间,都督们见了她,忙都勒马行礼,“陈侍中,相国刚猎得一头青羊,正在草堂歇脚呢。”

    “谢都督相告。”

    陈扶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圉师,沿小径绕坡而上,水汽渐浓,花香飘来,转过一丛苜蓿,在坡头住了脚。

    汾水支流聚水成沼,几羽白鹅红掌轻划,搅动白莲。沼边草堂白墙为基、茅茨覆顶,东角的丹枫才抽新叶;西阶的棠梨已逢盛期,轻风拂过,花瓣簌簌飘洒,落在树下棋盘上。

    王

    令姝身着藕荷纨帛裙,端坐棋枰前,垂眸拈棋;对坐之人一身月白褒衣,领口松着,指尖转着枚白子,唇边噙着笑意,正是高澄。

    ‘便依稚驹所言,让赤霞白雪各占一隅。来日堂成,我们便来此对酒横琴,煎茶清谈,对弈比剑。’

    陈扶勾起抹幽微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转瞬平复。她静看了会儿,对坡头侍立的刘桃枝道,“劳烦桃枝将辛术密信转呈相国。”

    高澄似有所觉地抬眼,扫过坡地,见刘桃枝正朝这边窥望,当即漫上几分愠怒,刘桃枝被那眼神一射,立时钉在原地。自两淮大捷,主子脾气见长,稍不顺心就爱用环首刀背打人,力道狠辣,得痛上半月。

    若扰了其兴致,少不得要挨上几下。

    高澄收回目光,注意力重落棋盘。

    二人下的是围棋,王令姝的棋风是‘重意趣、轻争胜’的雅弈之道,落子偏守,却也藏着章法。高澄很喜与她对弈,他能赢,又不至赢得太轻松。

    之前和陈扶下棋,虽也每每险胜,但他心里门儿清,陈扶棋品是入神坐照之境,所谓险胜,不过是他家稚驹在让着他。

    吃掉一片黑子后,他懒散笑问:“这草堂如何?”

    “这里很好,满是山野真味,尤其这树梨花,开得素净动人。”

    “那枫树呢?”

    “令姝不好浓艳之物。”她抬眼看向枝头,轻语吟道,“不羡丹枫燃霜色,唯思棠梨落雪深。”

    “好句,令姝真兰心绣口。”高澄赞罢,心头忽闪过一清稚之音,笑了笑,改口道,“然枫赤梨白,实乃各具风骨。秋来醉霜天,剑气惊红雨,一样得趣。”

    王令姝捏着棋子的手微顿,恭谨道:“相国深谙物趣,丹枫炽烈有山河气,棠梨素雅含林下风,皆是好景致。只是令姝生于淮阳,见惯了烟雨梨花,便更偏疼几分,并非觉枫树不好。”

    话音未落,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更衬得那玉容端芳清艳。

    他看得眼热,一改散漫,步步紧逼,转眼便断了她退路。王令姝思索半晌,轻轻一叹,“相国棋力高深,令姝认输。”

    “认输便该有罚。”高澄说着,起身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怀中人下意识攥住他衣襟,玉面瞬间涨红。

    绛色帘帐拉着,屋内点着烛火,北墙立着一人高的铜镜,正照着床榻。

    高澄将她放于案侧卧箜篌前,带着她拨奏着,是《读曲歌》,“唱给孤听。”

    “思欢不得来,抱被空中语。月没星不亮,持底明侬绪。一夕就郎宿,通夜语不息……”

    琴弦上的手滑入衣襟,“每日用兰汤沐浴,濡养得这般滑软,原是为了取悦我这‘蛮夷’啊?”

    琴弦‘铮’地一声,碎成几缕颤音,待她回神,已被抱至案上,她往侧边缩了缩,避开那盆她从淮阳带来的建兰。

    “这花养得不错。”他说着,两指一捻,已将最饱满的那朵掐了下来。

    “相国!”王令姝秀眉蹙起,“这建兰喜润忌燥,在晋阳存活极难,好容易养成,相国勿要暴殄天物。”

    高澄将那朵建兰别在她鬓边,目光扫过她,落在案角那方刻着‘长毋相忘’的歙砚上,他伸手将砚台往跟前一拨,拿起案上狼毫,蘸了满墨。

    王令姝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拦,却被他一扯,慢条斯理写了个‘澄’字,“既好容易养成了,不给人享用,才是暴殄天物。”

    将人抱起,陷进锦缎之中,将那花一拨,“孤和它一般,也喜润忌燥。”

    “用你们那边的话叫。”无意识漏出的乡音,令他满足一叹,弄得更狠,浑身一抖,眼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不由自主时,他俯在她耳边,灼热低笑,“你的身体比灵魂诚实。”

    花朵被彻底碾碎,他在那染上花汁的脸蛋上轻拂一把,迫她看向铜镜。

    “那是谁家知礼仪懂廉耻的闺秀?动物一般与孤交/合?”

    王令姝想起淮阳的春天,想起淮水边的兰草,想起父亲献城那日,对她说:“活下去,才最重要。”

    帘帐拉开,春光透过窗棂,融融照进。

    高澄站在窗边,望着静坐榻前的王令姝,她已沐浴过,洗去了墨迹、花痕。

    她是南梁太守的嫡女,出自琅琊王氏旁支,她临的是卫夫人《名姬帖》,会仿《诗经》遗风,若非国难家变,原该是大家正室夫人。

    他近前,捏着她的脸,“你心里还觉得自己是南梁臣女,觉得你父亲背弃君父,觉得本王是乱臣贼子。”

    “妾不敢。”

    高澄冷峭一笑,“萧衍老儿佞佛,寺庙菩萨金光万丈,淮水边的百姓却易子而食,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故国?”他指尖碾过她的唇角,用了力,“你父亲投降,是救了淮阳一城军民。而本王,能让你王家比在南国更风光。你该谢他,给了淮阳百姓生路,也给了你一个更好的前程。”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刘桃枝躬身立于门帘外,“相国,方才……陈侍中来过,给了属下辛术大人密信。”

    高澄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眉峰猛地蹙起,“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刘桃枝吓得腿一软,连忙跪地,“属下……属下怕扰了相国的兴致……”

    “蠢货!”高澄一脚踹在榻腿上,他拔步上前,劈手夺过刘桃枝腰间的环首刀,反手用刀背狠狠在他背上一筑,刘桃枝咬着牙不敢出声。

    高澄怒意稍缓,将刀掷回他面前,接过密信往袖中一拢,夺门而出。

    棠梨春深,积雪般的花瓣在风中飞舞,落满曲沼,王令姝铺开纸笺,想写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搁笔-

    东柏堂宴厅。

    参加宴会的除了东魏官员,还有刚归降的南梁宗室萧正表,萧退、萧祇,刺史湛海珍、王奉伯、明少遐;太守萧邻、王瑜等。

    堂内燃着龙涎香,缠绕着南方贡茶的清芬。案几排布错落,北地的烤羊腿、酥酪与南朝的醉蟹、莼羹等并列在案。东魏将领的胡服锦袍与南梁降臣的宽袖儒衫交错,席间既有北地的爽朗谈笑,也有南朝的清词雅语,看似一派南北融睦。

    席到中段,以漳水为题,击鼓催花联句行令,北地接句词致宏远,南人所吟则多是拟乐府诗句。

    王令姝得花后,接吟道,“汀兰含露抱清芬,漳水微波照素心。”南梁降臣纷纷赞叹:“王氏女郎之句婉丽如人,不愧琅琊余韵!”“‘素心’二字,尽显风骨。”

    高澄对淮阳太守王瑜笑道:“卿为孤生了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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