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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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狱卒也倦了,牢中难得半晌无人搅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若有若无。

    杨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最终落到甬道尽头那尊模糊的关帝像上。

    狱中竟供着关帝,祈求忠义之神镇守牢狱,何其讽刺。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星火,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他需要留下点什么,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要将这里的真相,将魏琰的罪恶,将他的不屈,留下来,传诸后世。

    没有纸笔。

    他咬牙撑起残躯,贴着墙壁坐直,然后低下头,用牙齿,一点点撕下囚衣里衬那片还算干净的粗布。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齿力不足,他便用被夹棍夹得变形的手指相助,一点点撕出一条略宽的布条。

    整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待布条离衣,他早已是满头虚汗,喘息不止。

    他垂首打量自己,遍体鳞伤,竟无一寸完好肌肤,良久,才颤巍巍抬起右手,把那条曾被夹棍重点关照,指甲早已脱落,皮开肉绽的食指,送到了嘴边。

    他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钻骨,身躯猛地一颤,口中瞬间溢满了铁锈般的腥甜。

    血顺着残破指尖缓缓滴落。

    他不敢耽搁,忙将布条摊在膝上,以那支渗血的指尖为笔,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开始书写。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元气。

    “臣杨濂,临死绝笔,魏阉祸国,罪证昭昭,天地共鉴,臣今以死明志,前所劾二十四大罪,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虽遭阉党构陷,酷刑加身,吾风骨不折,清白不容玷污。”

    血很快凝固,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让新血续出,写写停停,断断续续,眼前昏花,手腕战栗,几乎难把布条稳在膝头。

    他写魏琰僭越,写忠良含冤惨死,写生祠遍地,写民不聊生,写自己无悔,写盼后人继志。

    最后,他用尽力气,在布条末端,重重按下了一个模糊的血印。

    做完这一切,他已气若游丝,靠墙瘫坐,唯余一息。

    天光微亮时,狱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趁着狱卒开门,视线转移的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将那条浸透鲜血与执念的布条,迅速塞进关帝像底座一道暗缝,深没其中。

    关帝持刀而立,目光凛凛,静静守护那缕暗缝中的血书。

    随后,他阖上双眼。

    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

    魏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数名东厂番子闯入,将他拖了出去,绑在刑架上。

    为首的档头拿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声道:“杨大人,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画押,承认污蔑魏公,给你个痛快。”

    杨濂缓缓抬起头,花白的乱发混着血污贴在额前脸上,他望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铁钉,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档头眼神一戾,不再迟疑,举起铁钉对准他的头顶,铁锤猛然落下。

    “咚。”

    闷声回荡,钻骨刺耳。

    杨濂身形剧震,双目倏睁,瞳孔瞬间涣散,鲜血沿着额角鬓发蜿蜒流下,染红了他满是伤痕的面庞。

    他至死,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那双曾经在金銮殿上怒视奸佞的眼睛,此刻直直定在虚空,残留着一丝不甘,一丝轻蔑,仍带着读书人永不屈折的傲骨。

    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诏狱深处,连那终年不绝的滴水声,仿佛亦在此刻凝滞。

    ————

    杨濂下狱,酷刑至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水面下激起汹涌的暗流。

    明面上,街市依旧,茶楼酒肆无人敢公开议论,连往日最热闹的国子监门前,也忽然冷清得吓人。

    可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里,另一股暗力正悄悄汇拢,似地火在岩层下奔突,寻找机会迸裂。

    文毓瑾落脚的那处靠近国子监清舍,如今已成了无形的中心,白日里,他仍是一身半旧儒衫,与来往学子谈经论道,言语间忧国忧民,风骨肃然,绝口不提朝局险恶。

    他越是这般沉静克制,周围聚集的年轻士子们对他越是崇敬。

    夜深后,清舍后门时有身影悄然闪入。

    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影,几张年轻激愤的面孔围坐于文毓瑾身侧,他们是兴社在京城各书院的核心人物。

    一个叫陈贞慧的年轻监生声音哽咽,死死攥着拳头:“文兄,杨公他死得冤啊!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另一个叫侯向生的青年语气急促:“东厂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杨公,明日便可能是你我,必得让陛下听见我等呼声!”

    文毓瑾端坐主位,烛影斜映,侧脸清隽,他沉默地听着众人的控诉,指尖轻抚着杯沿。

    待几人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杨公风骨,天地可鉴,吾辈后学,岂能坐视忠良蒙冤,奸佞横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眸色沉痛:“然若贸然行动,正如以卵击石,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授人以柄,让更多志士白白牺牲。”

    “那…我们该如何?”有人急声追问。

    文毓瑾微微俯身,烛焰在他眸中跳动:“吾辈所求,非街头叫嚣,而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正大之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联名上书,静/坐请愿。”

    屋内几人呼吸骤然一紧。

    文毓瑾继续道:“联名上书,非一人之疏,而是汇聚天下清议,代表士林民心。我们要将杨公之冤,魏阉之恶,条分缕析,直陈御前,让陛下看到,非杨公独受其枉,而天下读书人,皆为此事痛心疾首。”

    “至于静/坐,”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非为挑衅,而为明志,我们就在这国子监前,在这孔圣人文庙之下,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只以我等之身,告之京城,告之天下,公道,自在人心。”

    他语调中带着奇异的蛊惑力与说服力,将年轻人胸中的悲愤与热血,慢慢引到了一条看起

    来更理性、也更宏大的方向上。

    “可是…文兄,东厂耳目众多,这联名…”陈贞慧仍有顾虑。

    文毓瑾轻轻放下茶杯:“此事,需隐秘,更需胆魄,愿署名者,需知其风险,九死而不悔。”

    他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诸位可敢?”

    “有何不敢!”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年轻的脸庞上燃着决然之色。

    “好。”

    文毓瑾颔首:“此事,便由我文家,以百年清誉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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