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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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让皇帝自己把刀收回去。

    只要那幅画能勾起皇帝内心哪怕一点点温软,只要皇帝对皇后心生一丝怜惜与追悔,那么作为皇后唯一的胞弟,顾家仅存希望的顾凌云,处境便会自然而然有了转圜的余地。

    这比任何言语的求情都更巧妙,也更危险。

    一旦被魏琰察觉,后果将不堪设想。

    周妙雅望向朱弘毅眸中深沉的期望,感受着他手中血书的千金重量,她没再犹豫半分。

    “好。”

    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画。”

    朱弘毅的目光便转向仍跪在地上,惶惶不安的如意。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沉稳:

    “如意,起来吧。此计已定,你且宽心。”

    如意抬起泪眼。

    朱弘毅继续道:“你即刻回宫,务必谨慎,不可让任何人察觉你今夜来过。回去后,悄悄禀告皇后,就说……”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就说本王已知晓,让她务必保重凤体,勿要再作践自身。后续之事,本王自有安排,让她静候佳音便可。”

    如意心中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下几分,她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希望:“奴婢代娘娘,谢过王爷大恩,奴婢这就回宫,定将王爷的话带到!”

    她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罩好斗篷,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

    三日后,朱弘毅换了一身亲王常服,锦衣玉带,带上长安,抱着精致的螺钿画筒,径直入了宫。

    乾清宫里,熏香袅袅,浮着龙涎香气息,反为大殿内凭添了几分沉滞。

    朱弘睿倚在御案后,比起数月前更清减了些,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魏琰如影随形地侍立于御阶之下,低眉顺目,像一道阴冷的影子。

    殿内异常素静,满殿的宫人矗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朱弘毅上前来,依礼而拜,他并未提及任何朝局纷争,只含笑说起此番南下的见闻,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皇兄,您是没亲眼瞧见,这江南春日,确是别有一番风味。运河两岸,桃红柳绿,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如同泼了金粉一般。”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闲适,仿佛此生只会在画舫听雨,茶山煮雪,再不管人间炊烟。

    至于沿途所见的焚毁书院,强征祠饷,苏州街头的民变与血腥镇压,他绝口未提一字。

    “臣弟在苏州,特意去眠云堂拜访了文老太爷的关门弟子,仇方先生。”

    朱弘毅适时引出这个话题,语气中带着赞赏与钦佩:

    “仇先生虽隐居市井,于画道一途却是见解独到,正所谓是,藏千山万壑于胸臆,与他探讨笔墨气韵,令臣弟受益匪浅。”

    魏琰半隐在灯影里,眼皮倏然一挑,细长的眸中一道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朱弘睿似被勾起了些许兴趣,脸上倦容稍减:“哦?吾弟素来眼高于顶,能得你如此赞誉,想必那位仇先生确有过人之处。”

    “皇兄慧眼。”

    朱弘毅笑道:“臣弟与他相谈甚欢,得他慨赠佳作,加之臣弟沿途搜罗的一些还算入眼的画作,今日特地带进宫来,请皇兄鉴赏品评,也算臣弟此番南行的一点心意。”

    朱弘毅微一抬手,随侍太监旋开画筒,抽轴,展竿,悬画,一幅幅精美的画轴便一字排开来,立于皇帝面前。

    画作题材多是江南风光,或是运河沿岸美景,渔舟唱晚,小桥流水,一派太平盛世的恬淡景象。

    朱弘睿起身,踱步至画作前,一幅幅地看过去,偶尔抬首,问及笔墨技法,朱弘毅皆从容应答,只论画,不及其他。

    行至最后一幅,他却忽然停驻,目光凝于绢上,再未移开。

    那幅画,既非气势磅礴的山水,亦非精细工巧的花鸟,而是一幅带着朦胧暖意的旧日场景。

    画中湖面波光粼粼,梧桐刚抽新芽,道袍少年横琴于膝,指未动,却含笑,云鬓少女倾身斟酒,侧影如月,唇角一弯浅羞,将满未满的杯中美酒,漾得比春水还软。

    画作无题无款,只右下角一枚小小的闲章,刻着“长相忆”三个字。

    画者笔意极其温柔细腻,夕阳夕照,池畔微风,并那一点不沾尘的缱绻,都被细细收拢进笔墨中,画中人深情对视,一击即中人心最软的那寸血肉。

    朱弘睿盯着那幅画,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他指尖骤停,凝在纸面一寸之上,良久。

    他望着画中那抚琴的少年,斟酒的少女,眼底闪过一瞬恍惚,仿佛被拉回了那段早已被刻意尘封的岁月。

    遥想当年,他是东宫太子,她是父皇为他选定的,从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的太子妃,太液池边的琴声酒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耳畔。

    魏琰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细微变化,他上前半步,细声细气地道:“陛下,这些江南画作虽好,看久了也伤神,不如先歇息…”

    朱弘睿却置若罔闻,指尖终是落在画中女子侧颜,极轻地摩挲着。

    朱弘毅垂袖侧立,面色平静,心弦却早已紧绷。

    他今日能做之事,至此已尽。

    此计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皇兄本心。

    第69章

    朱弘睿的目光定格在那幅画上, 寸步未移,许久。

    他背对着众人,宫人们看不清他的脸色, 只能屏着呼吸, 小心翼翼地侍奉着, 深知圣意难测。

    他本欲继续挑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终是失了方向,无声地按在了眼前画中的梧桐树枝干上。

    “都退下。”

    皇帝嗓音低涩,带着沙哑,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乾清宫中。

    侍立的宫人们如蒙大赦,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动,齐齐躬身, 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向殿外。

    魏琰与朱弘毅,也跟着人群一同往殿外退去。

    只是, 魏琰的眉尾轻轻颤动了一下。

    刚刚在御阶之下, 他站得最近,皇帝那一瞬气息翻涌,旁人未觉, 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松垮的眼皮,目光阴鸷地瞥了一眼那幅画, 眼风扫过正恭顺退往殿外的朱弘毅。

    朱红色的殿门自外阖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殿内只余铜鹤烛台中火苗跳跃, 映着皇帝孤寂修长的身影。

    乾清宫外,喧嚣散去。

    “宁王殿下。” 一道阴柔的嗓音自朱弘毅身侧传来。

    朱弘毅脚步微顿, 他侧首望去,是魏琰,正袖手立于门影深处。

    “魏公公请讲。”朱弘毅仍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关紧要的闲散模样, 唇角挑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魏琰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殿下这趟江南之行,看来真是收获颇丰,快活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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