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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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精致,百两银子的香用来熏屋子,从睁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亲自动手,下人们殷勤得恨不得如厕都代劳。

    旁人眼里神仙般的日子,在宁六出眼中全是纯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四台山,属于他和宁念戈的那间破庙,简陋的小院里种菜养鸡,正屋里堆着干柴,卧榻之处不过一张薄薄的草席。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数,日日粗茶淡饭,去城中买半包肉脯,就足够二人高兴一天。

    眼前是玉盘珍馐、膏粱锦绣。

    宁六出想,凭什么他一个人在这过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软枕时,宁念戈或许居无定所;他每日锦衣玉食时,宁念戈或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宁念戈离开后的踪迹。每一夜,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就是宁念戈浑身是血,倒在无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着他。

    他疯了一般想跑到她身边,可那条路那么长,他怎么也跑不完。他眼睁睁看着秃鹰在她的身体上空盘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与无能。

    到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她小小的身体。

    日夜的煎熬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却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抽条成熟起来,眉眼逐渐摆脱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炼。

    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天向好。在无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像一个充满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痊愈的那天。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仆从们如释重负,宁六出也难掩激动。

    终于,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带上请封折子,亲自前往宫中面见皇帝。

    我来找你了。

    “我要见他。”

    “我想清楚了。我是晏决明。”

    三个月前,溧安县胡府。

    宁念戈签下卖身契,就此成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进胡家长女胡婉娘院子里当差。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处的,还有个叫妱儿的女孩。

    当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脱下褴褛破旧的衣服,换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顺眼一些了,才被带到胡婉娘的院子里。

    妱儿是个圆脸小眼、长相讨喜的姑娘,个子矮小,看起来比宁念戈还要小上几岁。

    一路上,她紧张局促地摸着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宁念戈则一路绷着脸,手在身侧越握越紧。

    宁六出出事的那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脚下这条路,或许就是宁六出走过的路。

    这个事实让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想要颤抖,只有紧紧握住拳头,才能稍加掩饰她翻涌的情绪。

    到了小院前,领路的丫鬟进去通报。胡婉娘午睡刚起,还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唤进屋子。

    进屋时,宁念戈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踏进厢房,只见炕桌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头钗珠玉、绫罗锻衫,懒懒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黄金窝里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模样。她身旁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

    “进来拜见主子。”那婆子声如洪钟。

    来之前,带她们梳洗的丫鬟教过规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乖顺地跪在主子跟前,认了主,再给主子磕头。

    妱儿麻利地跪在地上。

    宁念戈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停滞了一瞬,膝盖才贴到地面上。

    宁念戈这一刹那的迟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她走到宁念戈面前,抬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宁念戈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红肿的侧脸,慢慢跪直身体。

    她听见头顶传来婆子严厉的斥责:“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签了身契,进了胡家的门,就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样子,别把外边的散漫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宁念戈,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宁念戈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宁念戈。

    只多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宁念戈便领了差事,在这小小的院里日复一日劳作。

    奴才的活没有去主子面前招眼、邀功的道理。鸡鸣第一声,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计清扫庭院、打理内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赶去厨房拿份例,带到自己的偏房内匆匆吃完,又赶回小院内,当个不打眼、不搅事的透明工具,时刻候着胡婉娘的吩咐。

    这种漫长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后才能停止,然后又要顶着夜色清扫白日的痕迹。

    每天的日子仿佛进入了循环,一个月的时间,她甚至没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盏以外的人说过一句闲话。

    疲于奔劳的生活让她逐渐焦躁起来,被困在胡婉娘这样小小的院子里,何时她才能查明真相、为宁六出报仇呢?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京城就传来调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兖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择日上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热。外院收到的贺礼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来道贺的亲朋、殷勤奉承的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这小小的后院,胡婉娘都要对着高高一摞帖子发愁,去哪家的好呢?

    没几日,胡瑞在家中宣布,这次兖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独子胡品之则随他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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