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春骨: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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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外袍挡在她的头顶,她抬头望去,玉盏焦急地拽着她起身:“我和小姐求了情,走吧,快回去吧。”

    宁念戈跟在玉盏身后亦步亦趋回到房内,被玉盏脱下湿透的外衣,塞进被子里。

    被子已经被汤婆子暖好了,她冰凉的身体躺进去,失去知觉的膝盖才慢慢感受到细密的疼痛。

    她被一腔温暖拥抱在怀,僵硬的身体、迟钝的神思才仿若重回人间。

    玉盏忙前忙后帮她擦头发、灌姜汤。宁念戈久久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玉盏终于忍不住停下,带着哭腔对她说:“玉竹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宁念戈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玉盏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溧水旁见过的疯女人。疯女人从前不疯,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直到有一天,她的丈夫偷偷将她的女儿卖给了头上插花、妆容浓艳的胖女人,她回家后寻不到她的女儿,才疯的。

    疯女人在村里游荡了几年,最后跳进了茫茫溧水中。

    翌日清晨,玉盏迷迷糊糊醒来。天还未亮,只从窗纸间透出淡蓝色的光。

    暗淡的天光下,她看见宁念戈已经洗漱穿戴好,正坐在窗前,弯着身子用布条紧紧裹在膝盖的位置。

    玉盏吓了一跳,连忙询问:“你还走得了路吗?不如今天告个假吧?”

    宁念戈背着光,玉盏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那道剪影若无其事地开口:“若我今天不去,恐怕日后更没好果子吃。”

    秋雨湿寒,宁念戈在冷雨中跪了几个时辰,膝盖从酸胀麻木,到如今稍微动弹一下,就如跪在针尖上一般,不间断地透着刺骨的疼。

    玉盏默然片刻,低声开口:“况且,我知道你所求的,不是那些东西。”

    宁念戈在被子里握住玉盏的手,她们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像母亲腹中两个亲密的孩子。

    “万一以后被姑娘安排去别的地方,去干苦活,你怕吗?”宁念戈转身面向她。

    黑夜里,玉盏的眼睛亮晶晶的。

    十月中旬,连绵的秋雨终于离开兖州的地界。在府中憋闷了许久的胡婉娘也终于按捺不住,央着父兄,要去城郊的明泉寺礼佛吃斋,再小住上几日。

    胡瑞对女儿向来是百依百顺的,他痛快地应允了,甚至大发慈悲地让胡品之随她同去,好生照顾亲妹。

    来到兖州后,他压着胡品之不许玩闹,安安分分地在书房里学了几个月,学得死去活来,做梦都是之乎者也。

    宁念戈的指甲陷入手心,在心中如是说道。 然后,她看着姐姐肚子渐渐隆起,看着她温柔地缝制虎头鞋,看着她拼了命将这孩子带到人间,看着她日渐憔悴,最后,看着她死在那张华美的床榻上。

    别人劝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门关。挺过来了,将来荣华富贵子孙绕膝,没挺过来,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这如山一般大的哀恸和困惑中,看着世子爷娶了新妇,看着自己嫁为人妇,最后,看着晏决明被人拐走、不知踪迹。

    夜已深,崔夫人睡下,宁念戈吹熄蜡烛,踮着脚尖离开禅房。

    更深露重,她缓慢地独行在明泉寺蜿蜒的石径上。

    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才能从丫鬟玉竹的身份中抽离出去,短暂地做回自己。

    如今,在胡婉娘面前,她已经能熟练地做个听话顺从的丫鬟了。

    “可这孟忻,这些年滑不留手、两派不沾,还能坐到那个位置,本事可不小。这种人平时没有交集也就算了,如今上赶着让咱们碰到了,予个方便可没坏处。”

    “况且。”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宁念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仔细聆听。

    “当年父亲在太原做通判掌运粮时,孟忻也在西北。之前那事虽然盖过去了……可是谁知道那人手里有没有把柄?现在交个好,总没有坏处。”

    宁念戈暗中皱眉,还没来得及深思,吴川谄媚地笑道:“小的愚钝,还是少爷思虑周全。”

    胡品之洋洋得意:“父亲就是在孟忻面前包袱太多,意难平罢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那孟家小公子,我看着和婉娘差不多年岁。孟忻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若是二人能结成良缘,将来我入仕,也未必非要继续走叔爷的路。爷懒得看他们主家那帮人的脸色。”

    “是那群人不识好歹,少爷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吴川的奉承脱口而出,胡品之满意地晃晃脑袋。

    宁念戈躲在花丛中,细密的草叶扎着她的脸,她耐心地听胡品之抱怨了一通胡家主支的是是非非,直到二人终于离开,她才缓缓起身。

    “太原”“通判”“运粮”,宁念戈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事情的关键。她不知道这是否与宁六出的死有关,但她知道,这件事捅出来,一定不会让胡家太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亢奋和忐忑。

    她告诉自己,要稳住,这才刚开始。

    翌日清晨,钟声穿破迷雾的山林,在清幽的寺庙上空盘桓。僧人敲木鱼、诵经书轻轻应和着,万物从睡梦中醒来。

    天还未亮,宁念戈就已起身,踏着满地霜寒,在崔夫人禅房外等候吩咐。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道:“我不信神佛。”

    崔夫人有些意外,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掩饰地对自己说。可她并不觉得冒犯或厌恶,反倒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宁念戈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可她情难自抑地望着那双眼睛,贪婪到移不开视线,几乎忘却了身为丫鬟的本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信过他,虔诚地供奉过他,被逼到绝境时苦求过他,可是到最后,不过徒劳。”

    崔夫人沉默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在飞舞的尘埃中,仿若透明,眼中是明晃晃的悲哀和怅惘。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女孩,看见了曾经的崔媛。

    她的前二十年,好像就在永不停歇的告别中度过。

    一场又一场飘扬的纸钱雨里,她送别了她的祖辈,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如今这世上,只有晏决明和孟绍文的身体里还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

    过去的她没有求过神佛吗?过去的她不虔诚吗?

    徒劳而已。

    同频的哀愁与晨光共舞,在寂静的殿中流动。

    最后,崔媛走上前,将女孩拥抱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过去的。”她说。他私下找了几个侯府的老人,问他母族的情况。才得知如今与他关系近的,只剩这位在福建的姨母了。询问起她的事,侯府里的人却都吞吞吐吐的。

    直到他反复追问,才得到一个,“崔夫人性子颇为爽快”的回答。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就丢到脑后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晏淮很讲信用,如他所愿给他安排上了最好的先生。武不必多说,杜千户经验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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