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 32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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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头上,每一脚都重得恨不能直接要了赵缭的命。

    梁涞全情投入之中,没听到周围人群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场的群臣,没有人能位高权重胜过赵缭,所以他们没有一人不恨赵缭,之所以来此,不外乎落井下石看热闹。

    可即便如此,眼见着赵缭被梁涞当众施暴到毫无还手之力,还是不免心中发酸。想她失去夫家、父家,走投无路鸣冤之际,又被痛殴。

    这时,人群中有人指着赵缭身下小声道:“血,流血了!”

    旁边有人故作惋惜,但双眼仍兴致勃勃看着被殴打的赵缭,道:“被打成这样,铜人也得流出血来吧。”

    “好像不是外伤的血,是从衣服下流出的。”

    立刻有人想起什么,小声道:“赵缭是因为什么歇朝来着?”

    大庭广众之下,都是谦谦君子的诸臣,没人说出那不堪启齿的两个字,但心里都有了答案。

    怀孕。

    再看向赵缭身下的血时,便有人皱起了眉头,避开了目光,不忍再看。

    只有梁涞浑然不觉,又打又踹得挥汗如雨,骂不绝口直到嗓子干哑,累得终于抬不动脚、挥不动拳头时,才叉着腰停下,想起应该看看赵缭是不是还活着。

    当梁涞用脚把侧卧着一动不动,头发全散在脸上的赵缭掀开,露出的脸上,意想得到的是七窍流血,意想不到的,是赵缭的神情。

    赵缭是想滴出几滴眼泪,才能把这个被逼到绝路、不反天理不容的角色扮演好。

    可当拳脚落在自己身上,污言秽语落在自己耳里,怀里抱住的是温热的证据,而不是温热的生命时,赵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

    梁涞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狼咬断人的喉管,满嘴血涟涟地咀嚼,同时看向另一个生者时的目光,都不会有此时梁涞面前的这双眼睛更贪婪。

    梁涞被闪电击中一样,浑身觳觫,脊背上渗出的冷汗将如坠冰窟的寒意,瞬间就传送到全身。

    在梁涞发愣的时候,一个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气力狠得几乎一举打断了梁涞的眉骨。

    梁涞毫无防备,眼见着踉跄着要摔倒时,那只拳头化作厉掌,一把掐住梁涞的脖子,向砸烂一个瓜果般,把梁涞的头砸在了墙上。

    头晕目眩地盲视之后,梁涞才看清来者。

    从不知什么时候起,病就没好过的李谊,从不疾言厉色,总是未语先笑的李谊,此时掐着梁涞脖子,长指还在不断攥紧,眼见是下了死手,死气沉沉的玉面具都因目光的狰狞,而扭曲起来。

    可对梁涞而言,只要逃离了那双噩梦一样的眼睛,胆气就瞬时回来了。

    尤其对方可不是皇亲贵胄的代王殿下,而不过区区一犯了滔天罪行,被贬黜的庶人李谊而已。

    “捏死我啊……”梁涞在艰难之中,还是啐了李谊一口,嚣张道:“你有本事害死你亲侄子……你有本事捏死我啊……”

    李谊并没有被激怒,因为怒极之时,已经没有被更激怒的余地了,只是掌上用力,眼见着梁涞的脸色越来越浆红,别说叫嚣,就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了。

    当听到有人惊呼一声“晕过去了!”时,李谊充血的眼睛才渐渐恢复了理智,将梁涞扔垃圾一样甩到一边后,立刻来到赵缭身边。

    在筹军费的决斗笼中,被亡命斗兽打断几根肋骨的时候,赵缭的脸色都没有这么惨白过。

    尤其是映在身下还在流出的血中,赵缭合着眼,脸白得像是泥淖中的梨花瓣。

    这一刻,李谊明白赵缭的用意,却还是心痛得上不来气。他更明白了赵缭一直以来的处境。

    她怎么敢喘气,但凡她稍一落下,就有这么多的人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李谊小心翼翼抱起赵缭时,血红的眼睛环顾四周,徒劳地想记住他们丑恶的面孔。

    李谊努力鼓起力气,不让他和赵缭在这群人中,露出惨色。可抱起赵缭伤痕累累身体的那一刻,比恨先来的,是满脸的泪。

    即便已经陷入昏迷,赵缭双手还是紧紧护在怀中,护着她的证据,正如她挨打时,任由拳脚落在头身。

    天擦黑的时候,盛安城的每一栋二楼的窗口,都飘下了一张张颜色材质各异的纸张,上面誊抄着李诫勾结巍国伪君,陷害赵家军的证据。

    即便禁军、金吾卫齐出 ,一栋栋地捉拿传播者,可纸张还是暴雨一样落下,即便那时城里百姓,几乎人手一张。

    在宫门口,赵缭鸣冤敲的鼓已经被搬走,可赵缭被施暴至流产的血,却怎么擦也擦不掉。

    当赵缭封侯拜将时,人们没想起赵缭做的,那些切切实实保护了他们每个人的功绩,此刻却又唏嘘着出现在脑海里。

    真是可怜啊。

    “殿……大人……”郎中看着李谊的侧身,想了几个称呼都觉得不对,有口难言。

    “直接说吧。”李谊看着赵缭,没回头。

    “孩子……没了,已经有五个月了……”郎中抿着嘴小心翼翼道。

    “赵侯的伤呢?”

    “赵侯武功卓绝,有内功护体,基本没伤到内脏。但外伤也确实是重,加上小产极其伤身,没有一年半载只怕养不好。”

    “知道了,辛苦了,请回吧。”此时,只是扯开嘴角,生硬地挤出几句客套话,都难得要了李谊的命。

    当屋中空无一人时,李谊反而一步一步怔怔地后退,不敢再靠近赵缭,不敢再看赵缭。

    想起曾经质问赵缭、劝说赵缭放手回头的那些话,李谊心如刀割。

    他相信自己的二哥,相信只要赵缭肯回头,一切问题都会荡然无存。

    他一遍遍劝她,亲手杀死她的希望,破坏她的前路,逼她回头。

    李谊一遍遍问自己,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赵缭从来不是有选择的那个人。放下刀,就意味着把刀递给别人。

    还有……李谊的身子沿着柱子的形状缓缓落下,看着赵缭泣不成声。

    他没有哪怕一个瞬间,相信过赵缭腹中真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他揣测赵缭假称有孕的动机时,是那么绝情,那么冷静。

    可今日宫门前,死在满地的,是赵缭的孩儿,也是他的。

    无论李谊多么痛苦,赵缭始终平静地合着眼,像是永远醒不来那样的安详。

    李谊怕她不醒,却也怕她突然睁开眼。

    此生此世,他当真还有颜面能再见赵缭吗?

    撕心裂肺的挣扎与痛苦,将日夜的间隔完全模糊。

    已经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本该陷入混沌、空无一物的人间,突然又想起了声音,强行把李谊拽了出来。

    是申风的声音。

    “不好了!李诫为首的禁军带着圣旨来府上了,要以逆党同谋之名,锁拿赵侯!”——

    作者有话说:这章里垃圾人的所有言论仅代表角色观点,不代表词狗的观点,以及一些话是在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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