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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翡翠茱萸》 80-90(第5/22页)
出一阵悚然,不愿在此多待,忙转身跟着艾一法师回到寺中。
艾一法师已将石婆婆带回她自己的屋中安顿好,喂了她一粒安神的药丸。见金坠跟了过来,再次向她致歉。金坠忙道无妨。法师叹了口气,沉声道:
“婆婆在山中采药时撞到过脑袋,落下了痼疾,时常像这般发病。无人知晓她曾经历了什么,才会只身来到这荒寺里……我想她大约只是个苦命的老人家吧。方才她并无恶意,还请金檀越莫要见怪。”
金坠忙道无碍,抬头望见艾一法师一双绿眼睛中的血丝更重了,便道:“天色还早,法师忙了一宿,不妨先回屋小憩片刻吧。”
艾一法师摇头:“衲子不常睡觉的。”
金坠一愣:“法师可是睡不着么?”
“正相反。”法师一哂,“梦中的世界是如此美妙,令人一闭上眼就想永远睡下去……为了抵抗这欲念,衲子便不睡了——水月镜花纵美,不若尘泥木石之真,这便是佛说的真如了。”
金坠苦笑:“那想必很难。”
“世间诸事大抵如此。习惯才是最难的。”
艾一法师莞尔一笑,俯身从禅房前的小花坛中折下两枝绣球大的紫阳花,赠了一枝给金坠,问道:“沈檀越尚未起来吧?”
“他昨晚累坏了,说是要睡上三天三夜呢。”
“昨夜为那位檀越施断肢之术,幸得尊夫相助,才保住了病人的性命。”艾一法师道,“不瞒金檀越,衲子行医半生,所见同道中难有尊夫这般殚精竭虑、至诚至善之辈,委实令人叹服。”
“他就是这样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掰开来分给每一个病人。”金坠轻叹一声,“我真的很心疼他……可这毕竟是他的职责。”
艾一法师沉吟片刻,正色合十道:“请恕衲子直言——沈檀越这般秉性,于病患固是难能可贵。然于医者自身而言,或非益事。”
金坠一怔,又听法师沉声道:
“一位传授衲子医理的师父曾言,若无法摒弃世俗情念,对生死淡然视之,便无法成为一流的医者……为了习得这法门,我便修习起了佛法,最终干脆出了家。”
“法师如今参透生死了么?”
“这是世上最难的事……兴许唯有神佛方能做到罢。”
艾一法师摇了摇头,垂眸不语。金坠轻叹一声,喃喃道:“是啊……可若当真如此,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岂不同他一般了?”
她言毕驻足,仰头望着那尊嵌在崖壁石窟中的无头佛像。他们不觉又走到了后山。黎明阴柔的光影中,佛身仍兀自岿然不动,沉默得仿佛在此屹立了千古。
艾一法师俯身将折下的紫阳花枝供在了石窟前,金坠也将自己手里的那枝供上。皎洁的花瓣上缀着朝露,在熹微中泛出琉璃光,衬得大佛足边那尊凶神恶煞的大黑天护法都柔和不少。
艾一法师见金坠好奇地望着这木雕小神像,向她介绍道:“这是我为石婆婆雕的。云南许多百姓都信仰这位黑面天神。”
“我认得他!前回初见南乡先生便是在供着这位神的一座土庙里。听说这可是云南大名鼎鼎的守护神呢,中原从未见过。”
“这位大黑天神原是我们西域的神祗,本名‘摩诃迦罗’。关于他的故事一向众说纷纭。有一种说法是,当初观世音菩萨度化三界六道众生无果,自身化为金莲碎成千片。无量光佛感其度化众生心愿未了,便用神力将碎片聚合起来,化为十一面千手千眼观世音。十一面观音心间发出光华,大黑天神便于此显现。这位天神生来不畏水火百毒,吞下了别的神明所不能承受的灭世剧毒,最终变为这黑煞之身。”
“如此说来,观世音菩萨竟是大黑天神的前世了?”金坠惊叹,“这可真看不出来!”
“可以这样说。”艾一法师微笑道,“我们西域有一句经文:神虽唯一,其名繁多——别看他们一黑一白、一丑一美,万年前天地初开之时,都是由同一朵金莲花的碎片化成的呢。”
金坠若有所思,仰望着那尊无头石佛,问道:“法师精通雕造之术,何不为这尊大佛也重塑一个头颅呢?”
“实不相瞒,这些年来,衲子曾为它雕过好几个头,可我发觉那些佛头都无法契合它最初的样貌,最终只好放弃了——成住坏空,四劫轮转。或许真正的神迹就藏在这残损之中,修补反是对它的毁坏罢。”
日出了,金光洒在崖壁之上,填补了遗失的佛头处的黑洞,宛如笼着一圈耀眼的法光,亦为佛足边那尊大黑天小像镀上一层神圣的柔光。艾一法师合十默诵了一段经文,兀自走到了不远处的山崖边,背身而立,静眺山水。
初日东升,远山云缠雾绕,满崖浮彩腾跃,山下洱海如蓝绸般闪闪发亮。金坠不禁也走到崖边去欣赏那美景。默立片刻,艾一法师忽朗声吟哦: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成日对着这些山山水水发痴,也不知它们厌烦我没有?”
“法师的故乡是什么样的?也有山山水水么?”
“有啊。不过山是沙子堆成的小丘,水是雨露积成的小潭。起风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昏黄,看不到一朵白云。衲子初访此地时,看到这片山水云天,还以为到了幻境呢。”
“世间山美水秀的地方还有许多,法师离乡云游四海,为何会在云南定居呢?”
“这里的地势比别处高,离云天更近,一抬头就能触到似的。以往我总觉得自己的本心高悬在天边,看不清抓不住。自从来到了这里,终于能够摸着它了。”
法师微微一笑,仰望青穹,满目山色水光,衬得一双眼瞳更为碧绿:
“衲子虽离乡在外,却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异乡人。在衲子的故乡,水是神圣之物,人们相信世间所有的水都将在天上汇合——每每望着这片洱海,我都会想着,也许这里的水将升到云天之上,化作几滴雨露落在故土的那片荒漠,代我去看望早已遗失的一切。既如此,远游与归家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的语调平和淡然而满怀深情,仿佛娓娓讲述着令人动容的佛理,金坠不由久久沉吟。
俄而风过云开,洱海对岸一座半隐在朝雾中的山头露出了圆润如盖的峰峦,金色的日轮正徐徐升起。艾一法师伸手遥指山水,朗声道:
“世事万变,唯此山此水不变。衲子时常觉得,只要每日的太阳还从这山头上升起来,世间的一切都能被宽恕……”
“真美啊……”金坠眺望着那座被金光笼罩的山头,不由看痴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日出。
“当地人都说,那是天神降诞的地方,从没有人成功登临过。”艾一法师喃喃道,“曾有一位故友约衲子同去探访,可惜我慢了一步,教他捷足先登了。”
金坠诧异:“真有人能登上那么高的地方?那里景色想必很美吧?”
法师摇摇头,哀声道:“这便不可言说了——那位故友已然故世,再高的山于他也非难事了。他看见的风景,已非我们所能窥看了。”
他言毕轻叹一声,蓦然转头望向金坠:
“衲子所说的那位故友,金檀越也认识吧?檀越此行前来,可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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