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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钢笔文学www.jiugangbi.com提供的《提剑寰中》 300-306(第8/10页)
声将他扶住,他腰还没站直,眼泪就涌了出来。
若不是此刻听见脚步走动,他只以为此地乃死宅一座,而相比于陈家人丁兴旺,热闹的光景,如此死寂一片的景象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难道还是没来得及?
直到里间飘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哭什么,还没有埋呢!”
陈蝉忘了呼吸,抬头望去,就见苏傕坐在竹榻上,后背靠着个棉织的隐囊,正把一勺药往嘴里送。
见他呆呆支在门口,忍不住放下勺子招手:“你这么不叫人省心,我当然不能死了,怎么都要撑到一统的那天。哦,你说那封信啊,那是他们非要写,我都说了我没事了。”
仇道微欲言又止,朝一旁叹了口气,现今是没事,可前一阵却不是这么回事。
算了,让他们自个说去。
陈蝉近前,苏傕抓着他的手,反复摩挲,好像确定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幻觉,才定了心,眼里多了星光。他嘴唇发白肌肤黯淡,但精神头却还不错,扭着陈蝉说话:“你看,仇大夫还在不断研究新的方子呢,用你的话说,我们总是在进步的,所以可以人定胜天。”
苏傕揉了揉陈蝉的头,话语间露出笑意。
陈蝉忍不住掉眼泪。
“听说你又受累了,剡叔在江州一有你的消息,就给我连写了三封信,我还听说你又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陈王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领土亦然,江南昭告天下时,益州宁州等地也动了归附的心,即便他们不动,灭蜀争宁也是必然结果。
“先主在天之灵也会欣慰。”苏傕用拇指腹替他擦掉眼泪。
“别这么说,你也是我大哥,”陈蝉轻声说,“苏大哥。”
“你叫我什么?”苏傕愣怔,双手无措地摸向两侧,差点拂落了药碗。
陈蝉说:“我早就想叫你一声哥哥,大哥死后,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我认了仇姊姊做姊姊,也想认你做兄弟,但是我又怕,二哥自尽,大哥尸骨无存,结拜的义兄最后也……”
他这个自小被大夫判了死刑的没死成,那些比他健康百倍的人,反而因为各种原因英年早逝。
“你一个不信神佛的人都因为我,相信了方士的胡说八道,”苏傕红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是我何……德何能……”
“能,能。”
陈蝉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和一卷证据,入城时来的捷报,苏傕已经把最后一个趁虚作乱的人抓获,至此,荆州内鬼之乱也几乎平定。
苏傕接过来看了一眼,了然于心,说起当时。
建康事变后,你的命令一到,我便让雷璋起行,准备收复长江以南,曾颜那时已经撤回至司州,可以至江陵坐镇。
“你未归,雷璋和成……崔俨皆不在,正是内斗的好时机,待我察觉端倪,便故意露出马脚,诱他们进圈套,只为了等待机会,进行最后的大清洗。”
“阿蝉,请原谅我未称臣,只以苏傕的身份托问,如果是我非要认你这个弟弟呢?都说了人定胜天,倒不如我们一起来打破所谓的命运。”苏傕向他伸出手:“五柳先生有一首诗写得好——”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注)。”
“阿蝉,好吗?”
陈蝉不假思索,郑重地握了上去。
——
仇道微把药碗收走,又替苏傕把过脉,继而交代道:“行了你们俩,两个大男人还要抱头痛哭一场吗?”
她看向陈蝉,左眉高挑:“你对谁没信心呢,有我治不好的病吗?”说着又看了看苏傕:“咱们这个大家庭是越来越壮大了,既然都是兄弟姊妹,按年龄排资论辈,你俩都得听我的,我知道你俩有话要谈,也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但病人要休息,所以长话短说,不要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陈蝉赶紧起身拱手,恭送大家长。
等她一走,苏傕忙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荆州内部安排妥当,已顺利捉到和郑家联合的内贼,”他的眼中浮出几许失望,“名单你看了吧?”
陈蝉点头,摩挲着纸片上的名字,田曹参军余宛等人赫然在列。
苏傕沉声道:“已经发生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只说当下,他们发动政变的时候,我将计就计,钓出了郑钦,目下他被困襄阳以南的伏龙山,主公,我们要乘胜追击。”
“曾颜在领兵?”
“是。”
“不行,他不熟悉郑泉之的作战风格,要吃大亏的!郑泉之驻守雍州,若来驰援他必然抵挡不了,我得把崔俨调回……”
“郑泉之来不了,”苏傕神秘兮兮道,“你入城后没有发现,江陵少了一个人。”
陈蝉略一思忖,讶然道:“对了,郑筠呢?”
——
几个月前。
就在江南因为剪轮钱及银号开办而翻天覆地时,荆州也是一派动荡。
那时,苏傕暗中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余宛等人后,十分震惊,他着实想不明白,长期和陈蝉政见相左,同陈家本家交好,还曾公开帮陈茂周旋的户曹参军胡沅没有反水,反而一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余宛被郑钦买通。
为了不打草惊蛇,能放长线钓大鱼,苏傕只私下找过一次机会试探余宛的口风。
余宛预感事不竟,准备举家逃往雍州襄阳,最后在途中被捉。
他畏罪服毒自尽前,自言对不起陈王,说他其实相当尊敬陈王,入仕以来,他从未见过一人如陈蝉这般为百姓考量,他任职田曹,史书中历朝历代的食货记他几乎倒背如流,但没有哪一朝的产量能有现今的荆州,遭逢大乱过后的荆州这般丰茂。
种田的农民历来靠老天爷赏饭吃,陈蝉凭一己之力扭转这种听天由命的局面,他打心眼里佩服。
可陈蝉对百姓好,对底层的官吏好,但对于有野心向往上爬的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阻碍。
“苏大人,那样的理想固然美好,可当世又有几个人能成圣贤呢?你我皆是凡人,肉骨凡胎即有欲望,自然不甘贫贱,想过富贵的生活,想拥有显赫的地位。”
余宛在国子学读书时认识的一干朋友,于各地方镇出仕,江南那时候还没归附,去往三吴的如今妻妾成群,富得流油,去到豫州为郑王效忠的,则高官厚礼,得意至极,就自己,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挣那么一点俸禄,以民为本的高帽子一扣,更没什么油水可捞。
是,能得百姓的爱戴,可爱戴有什么用?
“我死了,陈王殿下的斗争也不会结束,不会……”余宛咽气,他的家人被捉了回来,一直关在大牢里,还没有处置。
余宛背主,不忠不义,但他在荆州这些日子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乱世以来,改投他人门下之事屡见不鲜,论投敌,他罪无可恕,但余宛乃一家之主,行一人之言,家人是否有过还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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