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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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难以找出比当下更合适变法的时机, 否则他也不会设计郑泉之攻打荆州及几大世家, 势必以保全为上。

    当初在司州,他和大哥产生分歧, 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才避开大哥前去荆州, 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大哥发展,但因为负气, 也并没有存着让他完全如意的心, 他一开始就想把荆州打个稀巴烂, 当再无世家联合掣肘后, 或许能逼迫大哥回头。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大哥仍然不肯接受变法, 不接受他从小习得的社会主义那一套,至少也能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进行重新分配。

    那么权利将再度回到大哥手中, 大哥也将不再被世家要挟。

    只是,何曾想过,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陈蝉睁着眼睛, 目色沉沉。

    不过也好,地方没了力量,家族不成支撑,还需要依靠军队来保护,那么府衙就有了话语权,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不许再想,该睡觉了。”崔俨的声音在静室里显得很突兀,陈蝉不想理他,假装没听见,但对方蹬鼻子上脸地贴了过来,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摸索。

    陈蝉翻身盯着他的手,紧张地开口:“你要做甚么?”

    “仇大夫说,在你的荷包里放了一瓶安神香,让你睡不着就闻……”崔俨手一停,看到他眼底的嫌恶和排斥,心口一阵绞痛,以至于没拿稳那只青玉瓶,任其掉到陈蝉锁骨上,砸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下意识伸手去抚弄,陈蝉按住他的手,抓过瓶子闻了一下,侧过身,闭上眼睛。

    崔俨重新躺下来,反而一丝困倦也无,忍不住道:“蝉儿我……”

    陈蝉呼吸逐渐平缓,他不敢惊扰,小心地把手搭在他背上,用脚掌踩着他的脚背。

    鸡叫第一声,陈蝉便醒了过来,农人起早,外间有了走动的声音,崔俨正和他们小声说话。

    他披衣起身。

    新的一天,山中起了薄雾,但掩盖不住金光,是个大晴天。

    护卫都是从军营里征调的士兵,以为身负临时任务,绷紧了弦,但见陈蝉和农家同吃同睡,并无目的,比起昨日的戒备和警惕,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一两个大胆的,会在吃饭的间隙,主动上前询问陈蝉有没有什么指示。

    其中一个士兵勉强能与村民说上话,潘阳若不在的时候,他能帮着讲一讲那些土话方言。

    陈蝉问起,他说自己就是当阳人,只不过不是山里人,今秋方才入伍,因为能力出色,破格被提拔至刺史大人跟前,陈蝉觉得惊异,他以为挑选出来的护卫,多是司州用熟了的兵,因而忍不住看了崔俨一眼,后者靠在树下,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挑眉回应。

    ——这很大胆。

    “大人,小潘的事情就是我处理的,成将军没有处死他,我就知道您另有打算,绝不是坏人。”

    外面有人跟那士兵打招呼,那士兵也笑着回礼,于是,在陈蝉抬起头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他报以微笑,陈蝉忽然觉得,这可能也是崔俨巧妙的安排。

    他们想到了一块,他想以小潘为突破口,崔俨同样想以当阳为切入点,兵行险着,亦是他的风格。

    “我也是因为大人您才入伍的,我有个表哥,在典农署当书吏,他说你不是作秀,是真的在种粮食,其实军营里有很多人都是因为你来的。”

    “因为我?”陈蝉感到不可思议:“你是说因为我入伍当兵?”

    “是啊,您不信问问大家,所以当时小潘刺杀您,我第一个不服,他脸上的伤就是我打的。”那护兵不忿地说。

    “为什么是我?”陈蝉眉眼变得柔和。

    “自然是因为兵户和补兵呀,您一来就解决了荆州一直存在的问题,”那士兵说,“我们都不认识您,百姓也不认识,更不了解,但您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这种信念,才是支持大家从困苦中一路走来的根本原因。

    陈蝉又看了崔俨一眼,兵改并非由他实际负责,这家伙必然在当中做过许多文章。

    这会子,有人从村子外走来,在崔俨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转头说与陈蝉,军中有事,并未避及旁人。

    兵户改制,实际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如今的军户脱于东汉末年的士家制度,归根究底是为了控制兵源和士兵而产生,民户不需要服役,一旦推翻军户,重新规划的兵役问题就会引起其他既得利益者的反抗。

    “我得去处理一下。”崔俨压低声音和他说话,嘴唇几乎快粘到陈蝉耳廓上,陈蝉赶紧让他滚去办正事。

    纵观华夏兵制,无论现在的军户制,还是后来的募兵,府兵,卫所制度,只能适用一时之需,都不尽如人意。

    “我出去走走。”

    崔俨走后,陈蝉心里装着事,起身在附近走动,看到村人正忙前忙后准备祭祀之物,忽然想到陈岱的冥诞快到了,忍不住同人索要了几只祈福寄情的河灯,几名青年士兵见他情绪低落,都没敢多说话,远远跟着,直到他要出村,方才上前劝阻。

    “又不远,站在坎上,就能看到溪头喽!”村里老人不知他真实身份,只当普通的小辈看待,立时用蹩脚的官话嚷嚷着:“你们别打扰人家啦,人家心里难过,你们在后面跟杆子一般杵着,都不好意思哭啦。”

    陈蝉:“……”

    “去年我孙女跟我去扫墓,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劲喊我别看别说。”

    说着,老人抱着筲箕,远远走开。

    陈蝉和护兵头领交换了一个眼神,摆摆手请他们在此等候:“我就在溪边,放一盏河灯,去去就回。”

    护兵们一想,来此已有两日,确实无事发生,何况光天化日的,人都在村口聚集,能出什么岔子,便就此应和下来。

    陈蝉提着河灯,慢慢转过蹊径,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瞬间,正领着士兵们席地而坐剥栗子吃的护兵头子,忽又重新起身,借着如厕的名头,叫了几个兄弟,穿过村落,从林子里绕了出去。

    士兵、饷银与土地息息相关,历朝历代,要么兵农合一,要么政府出钱养兵,结合荆州眼下的实际情况,前者不可丢,或许可以参考府兵制过度,以减少前期军费开支,但不能完全套用,两州之地尚能响应,若要发展仍有掣肘。

    陈蝉走着,脑子难以放空,复又思考着。

    当兵无法得到保障,军费开支无法平衡,始终是巨大的问题,这种问题直接反映在战力和精神上,尤其是他还想要培养具有凝聚力,且发自内心愿意保家卫国的军队,前路依然任重道远。

    河灯顺流而去,陈蝉拢着袖子不禁抬起头,若非情势所迫,不得不逼自己接受,他想他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时代,与其说他在复刻记忆中的世界,不如说他依旧向往未来。

    溪上传来咚地一声响,不知是鲤鱼出水,还是山风掀落石子儿,河灯忽然翻倒,他跟着追了两步,捡起树枝去勾,想要翻转回来。

    聚精会神间,几个人从后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慢慢向他靠近。

    就是现在!

    白光一闪,刀影直直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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