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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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黑,这么刺骨,他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决心,义无反顾跳船的呢?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不再用那样的方式留住你,你会不会就不再想要逃离?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惜现在没机会了吧,陈蝉,如你所愿,我这次真的要——

    “二娃,二娃,你看看娘啊!”

    思绪骤然被打断,崔俨烦躁不安,谁在那哭魂呢?叫人死都死不安宁,他正想寻声把人揍一顿,忽然睁开了眼睛。

    “哎呀,真的醒了,老头子快把药端过来。”

    土榻边伏着的妇人欣喜若狂,伸手去摸他的耳朵和脸颊,他忍不住偏头,想要抬手挥开,四肢却没跟上大脑的指挥,被她捉个正着,好在对方并没有做出更过激的举动,确认他烧退后,托着他的背让他靠坐在墙边。

    “二娃,你先把药喝了。”

    老妪从身旁身形枯槁,满面愁容的中年男人手里接过药碗,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崔俨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二娃……是在叫我?”

    那老妇也愣了一瞬,扑哧笑出了声:“老二,丁二娃,你怎么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没关系,活着回来就好,躺了这么久,饿了吧,娘去给你做好吃的。”

    那妇人示意他喝药,随即自说自话地起身离开,上院子里洗菜。

    崔俨捧着药碗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墙皮脱落,檩条发霉,一只随时快散架的斗柜贴着窗户罚站,几乎挡了大半的光,一口大箱子装满杂物,盖子都盖不上,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憔悴的眉眼和胡子拉碴的脸,不禁陷入沉思:老二?他在家中排老二吗?好像是吧,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所以,眼前的这两个人是他的爹娘吧?就是长得不怎么像,也可能是昏迷太久,不修边幅的缘故。

    他没有多想,无力地呵出一口气,低头开始喝药。

    这时,那老头警惕地朝外瞥了一眼,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声和他交代:“别人问你,你就假装自己是丁老二。”

    “啊?”

    他一口药差点喷出来,什么?难道他又不是吗?那他是谁?都把他搞糊涂了。

    老丁头不知他此时心里的茫然,只以为他对自己妻子所言所为而感到疑惑,于是走到榻头,长吁短叹:

    “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去了益州,数年不得一见,大儿子被牙子拐了,小儿子病死,老二被征入伍,前不久听说到了长江燕子矶。”

    崔俨心里不禁一刺,脑袋里依稀闪过几幅血腥的画面,却不甚清楚。

    “听人说长江水都染红了,江上全是尸体,我和老婆子在家里等不到任何的消息,心道恐怕是完了……楚国要完喽……”他眼眶瞬间红透,悄悄背对着院子抹泪:“我想带着她逃去荆州,可她如何也不肯,在长江边上找了七天七夜,冲上岸的尸体,一具一具的翻。”

    “然后,我们翻到了你。”

    崔俨捏紧了药碗,心中不由意动,可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萦绕着他,他几乎什么都捉不住。

    “那个时候,你只穿了一件单衣,满身是伤,刚刚爬到礁石上,已经失去神智,我认出了你不……”

    老丁头嘴唇颤抖,不忍细说,自己的孩子就算化成灰,也能一眼辨认出,更何况眼前的这名男子,身长九尺,高大威猛,虽然经水一泡又满是血污,但依然能辨认出五官的卓越不凡,即便是眼下这副虚弱得似鬼如魂的样子,那气势也绝非普通人,他一个升斗小民可不敢惹麻烦。

    “……我想要叫老婆子走,但是她抱着你不撒手,嘴里说着还活着,活着——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说到这儿,老丁头狠狠吸了吸鼻子,哆嗦着又朝外头鬼祟地瞄了一眼,老妇洗完菜,添上柴,烧上水,又欢喜地抱了个盆,把崔俨换下来那件染血的单衣泡在水里,就这么手搓。

    崔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意识到外面的人已经疯了,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难以接受丧子之痛的老人,把他当作了精神寄托。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那这是在……”

    “我们在巢县,就巢湖边上,”老丁头就要脱口而出那句带着你也走不了,但话到嘴边,又给他兜了回来,“合肥还有颍川附近是最先安定下来的,既然不打仗了,我们也就先不走了。”

    ……颍川。

    乍一听见这两个字,崔俨心口猛地抽痛,他下意识要下榻,可手刚掀开被子,却茫然无措起来,无法追踪到骤然而起的情绪,更无法分辨这种难过和无奈缘何而起,于是,他又把被子盖了回去。

    老丁头见他心如火烧,如此着急的模样,只以为他想走,双手交握着紧了紧,不知该如何与妻子交代,也不知能否留下他,再三犹豫后才鼓起勇气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都没……我想不……”

    崔俨脑中忽然闪过一抹红影,灯火摇曳,帐中浮香,他与那人同卧一榻:“……我应该有一个妻子。对!我有一个妻子!”——

    作者有话说:陈蝉:别太离谱

    第138章

    老丁头不禁问:“哦?她姓甚名谁?哪里人氏?今在何处?”

    ……何处啊。

    崔俨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甚至想不起相貌口音,但他一颗心高高吊起,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的,绝不该忘记, 于是发狂似的满身上下到处乱找。

    见状, 老丁头舔了舔唇,磨蹭着把手伸到他跟前。

    崔俨停下动作, 低头看向他的掌心, 粗粝脱皮的掌中, 赫然放着一枚水润剔透的砗磲莲花和一只形似顶针的精铁戒圈。

    崔俨盯着那两样东西一动不动。

    老丁头拿不定他什么意思, 心虚,老脸涨得通红, 极不好意思地挠鼻头:“真,真没别的东西了, 就这两样,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攥得很紧, 我们掰了许久才……”他越说声音越大:“这连年打仗的还得找人给你看伤, 实在没钱也没吃的, 才把你身上的东西扒去抵债的。”

    这俩玩意看着最值钱, 他本也是想等风头过去揣去卖,万一这人救不活, 费心费力的总得留下点什么,不过眼下瞧人家如此珍视,他一把年纪也不好腆着脸私吞。

    “你, 你会留下来吧?”老丁头抄着手,小心翼翼地问,救都救了, 又不能反悔,再说,老婆子现今离不开他,人要是没了,还真不好交代,若他愿意留下,也算全个念想,未来自己还需要人养老送终,那这点东西也就没个计较了。

    崔俨倒是想走,但他根本走不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去,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眼前之人虽有几分市井气,但终归救了他一命。

    于是他开口:“我不走。”

    老头立刻喜笑颜开,轻声说:“拿着呀,快拿着!”

    崔俨把砗磲莲花抄进怀里,却将那枚戒指反复翻看,最后对着光,在内侧上找见錾刻的小字,忍不住呢喃:“陈……蝉……陈蝉?对就是他!就是他,他……”

    他就是我的妻子吗?可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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