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 26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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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小子左一句十三,右一句长恭。

    顾芸娘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段七在上,我原是要你修身养性,吐故纳新,你倒好,你——”

    灯影摇屏,扇面是林老亲笔描的三春景。

    顾芸娘话音未落,便见封长恭端了茶水、茶点,还拎了一只烤好的葱油鸡,胳膊肘上挂着厚氅缓步进来。

    一露面,他先是放下茶盘,再将厚氅给卫冶披上。

    最后将葱油鸡切片装盘,回头瞧了瞧滚煮的壶里还要不要添水——由此可见,不仅婢女,连后厨帮伙的都没法跟封将军抢活干。

    末了,此人还犹嫌不够,伸手给已被褫夺爵位的长宁侯捻了捻衣角,又顺下了衣襟。

    然后顾芸娘才听封长恭温和有礼地对她问好:“许久不见了,不知顾掌柜近日还算安好?”

    见顾芸娘难得吃瘪,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卫冶不动声色地暗笑:“我怎么了?”

    顾芸娘牙疼似的别过脸:“……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边顾芸娘正皮笑肉不笑,与严阵以待的封长恭你来我往,演着“母慈子孝”。

    那方春雨未歇,户部里候着的官员已是严阵以待。官员们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账房的大门,听外头铁蹄践踏的溅水声,一滴一捧,飞溅在每个人的心口,声音壮如浑钟。

    庞定汉瘫坐在椅子上,听外头的雨声倾洒如盆。

    马蹄声戛然而止,燃金灯腾起的白雾愈发显得他面色惨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之前数月的周旋里累狠了,他们绞尽脑汁排清自己的干系,填补早前捅出的窟窿,没能洗干净自己的人都已经关押在刑部大牢和北覃诏狱里了,但庞定汉永远是洗不脱的那一个。

    可他仍要抚平衣襟,强撑出神情,用疲倦的混沌去面对紧追不放的薛有今。

    这个疯子!

    **

    薛有今腰系吊牌,跨入门栏,身前开路的北覃卫迅速围满了户部事房。

    孔皓面色如常,按部就班地踹开事房大门,这几个月的问责与冷待好似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包括那个抬上来与他分权的蒋沪,孔皓也是能则帮之,敬而远之,愣是没被抓到一丝错处,文章自然写不到他头上。

    蒋沪虽为武职,可一张天生多愁善感的面庞像极了“瓠瓜”。

    他粗粗地扯平揉皱的袍角,靠阶磨去了靴尖的泥,其粗野狼狈的行事作风,与前一任指挥使大相径庭,倒叫许多见识过卫冶风姿的北覃卫暗自嘲笑。

    不过蒋沪能将此等做派,在北都里面保留这么些年,显然不是个争强好面的。

    他像是看不出,也像压根不在意,领着几个北覃进去,就把房中几位大人挨个控制起来,又特地点点面上惊怒交加的庞定汉,转头看向薛有今,颇为狗腿地问道:“咱们先审他吧?”

    孔皓对一切都以沉默应对。

    灯火阑珊,薛有今环顾四周,看不出半点情绪。

    **

    庞定汉被冷水浇醒,他在惨亮的燃金灯下,因为长时间的吊缚与恐慌,陷入半逃避式的昏迷。

    他被关在诏狱里数日,刑部里有他从前豢养过的老鼠,可依仗卫冶的铁腕管制,北覃卫硬得像一块谁也撬不进的牢笼,刑部的人来要过四五遍,他们连诏狱的大门都没能瞧见。

    薛有今没有选择先审问庞定汉,他利用这几日的时间,将户部重新摸排一遍,再查、再审的结果,也与他此前探清的一般无二!

    “你交上来的账本是假的,”薛有今眼白渗有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也劳碌数月,同样很累,这几日的查账是他拿“结党”的往事献予圣人的投诚,如若今日再无结论,他与庞定汉的下场只差不庸,此刻薛有今也在赌命,“所以前些日子杀的官员,也是假的。”

    庞定汉嘴唇干燥,起着数颗狰狞的燎泡。

    事到如今,也算破罐破摔。

    他略微仰起头,低声嗤笑:“薛大人算无遗策,你说是假的,难不成还能有真?”

    “庞尚书,”薛有今凝视他片刻,改口称他官职,“你不是蠢人——或者说,你本不该是个蠢人。我了解你,你并非蔡有让之流,收到囊中的银钱固然不假,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源源不断地开口。你的眼皮向来不浅,我不相信衢州水利这点钱,就能驱使你赌上一切。可究竟为什么?”

    薛有今问。

    “为什么到了今日,东瀛打到了沽州外的拱门岛,蛟洲军已经退避三州,西洋远军快要踏破江南,西南一带同样风雨飘渺,西南守备军的军饷就要告罄,单良均已经快马加鞭数封急奏要求饷粮,”他漆黑的眸子盯住庞定汉,“为什么,你还不肯交出真账。”

    为什么。

    庞定汉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也想问为什么!

    户部在做的事,都是前朝旧部做惯的老皇历,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他庞定汉干多少事,拿几分银,他问心无愧!

    何况事发至今,该填的账他想法子填了,哪怕黄袍加身逼反卫冶也在所不惜!严丰用严氏一族乃至前皇后与太子的血泪灌满了帝王的私库,如今朝中无人用,崔绪显然当不了那种“国舅”,轮到他庞定汉接这烂摊子,卸磨杀驴就在眼前,他可曾有过半分怨言?可奉元皇帝他还要赶尽杀绝!

    现如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也理不清了。

    薛有今这痴啖宵小有什么脸面来追问他为什么!

    庞定汉吊挂在这阴诡的诏狱,他在爬满虫蝇的梁木上反而得到了久违的安睡。

    他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做,做贤臣还是奸佞,要忠君爱国还是为己私欲,甚至是那高殿里坐的皇帝,该是贤主,还是昏君,下场可能差不了多少——奉元年初的动荡与元朔年间的乱相如此相近,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将假账做得如此逼真,连同衢州官府的账本,沈氏的账本……甚至卫冶查出的账本,都串得不露痕迹,又烂得一塌糊涂,谁都在其中贪了一笔,而且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庞尚书,我问你。”

    “我问你,”薛有今也露出迟疑,他似有不解,看向庞定汉,他问,“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庞定汉终于肯正眼看他。

    他迟钝地支起脖子,直视着薛有今,像在辨认他是否当真不知。

    其实庞定汉为什么要做假账,是因为其中一部分账本里的记载已经全无去处可查了,拆东墙补西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哪怕胡编乱造也于事无补。可庞定汉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呢?难道他就真的利欲熏心至此?

    当然不是,庞定汉不是蠢货,更不是贪不知数的守财奴。他敢和工部勾结,因为那是老生意,历任历代都这么干,死几个贱民又不打紧,还顺带加紧了北都与地方的裙带关系,圣人知道也没大碍,无非推几个底下人出去。

    可那些查不出的空账呢?

    庞定汉停顿许久,他神情复杂地抽搐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要哭:“是圣人下意啊!”

    这话出口,像冲破了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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