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强取豪夺): 9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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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意叫我不痛快?”

    “对啊!”令仪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笑,

    “你这香里掺的药量极佳,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很清醒地知道你是谁,可我偏要喊他的名。你不是要余生都记得今夜么?那便好好记着罢!狗官!”

    谢竑眸光一沉。

    若是旁人敢这般指着他鼻子骂,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定叫那人三更死便活不到五更。

    可这话从令仪嘴里吐出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更何况她这般微微仰着脸、眯着眼,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神情,竟叫他觉出平生未曾见过的魅惑来,越发勾人心魄。

    谢竑没再说话,只低头封住了她的唇,掌心扣着她的后脑,再不叫她吐出半个字来。

    红色的床帐垂落下来,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余那咿咿呀呀的帐钩声,一声接一声,缠缠绕绕地响着。

    香炉里的香灰一截一截往下坠,袅袅婷婷地打着旋儿,缠着那柱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

    烛泪一滴一滴地落,红彤彤地凝在铜盘里,像开了一朵朵小小的胭脂花,层层叠叠,堆了满满一盘。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亮堂堂的,又暗下去。

    第一日的晨光被第二日的暮色吞了,第二日的月华又被第三日的朝阳替了。

    榻边矮几上的香炉不知何时已灭了,那一对龙凤红烛也燃到了底,烛芯歪在蜡油里,最后一缕青烟挣扎着往上飘了飘,终是散了。

    待到第三日夜里,那帐子终于从里头挑开了一只角。

    谢竑披了件素色中衣,半边胸膛敞着,肩上、腕上密密匝匝尽是抓痕齿印。之前战场上早已结痂的旧伤,此刻全被生生抠开了口子,血痕渗出来。

    新伤叠旧伤,瞧着甚是骇人。

    他扯了扯衣带,将衣裳裹得严实,扬声吩咐要些吃食热水。

    候在外头的丫鬟们齐声应了。

    这几个丫鬟皆是梧州知府家的。

    知府听闻谢竑要用人,忙叫夫人挑了府中最伶俐的几个送来。

    自谢竑与令仪进了这屋子,她们便轮流守在门外,吃食热水一概备得齐全。

    屋内那些动静,隐隐约约也听了不少去,一个个面红耳赤的。

    头一日里头唤人时,几个姑娘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先进去,到底推出一个来,端着食盒硬着头皮进去了。

    那屋里暖香扑面,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腻味,帐子垂得严严实实,只地上散了几件衣裳。丫鬟将食盒搁在桌上便低头退出来,耳根烧得通红。

    后来轮换了几回,每回进去添茶送水,那帐子始终紧紧阖着,只地上散落的油亮亮的鱼鳔愈来愈多。

    这东西她们虽不认得,却从屋中那些动静的次数里揣摩出几分端倪来——似乎每回帐中动静歇了,地上便多出一只来。

    于是众人暗地里得了趣,每回轮着进去添水换茶,总有人故意走得慢些,眼角余光往地上悄悄一扫,心里默默记个数。

    到了廊下换班时,便凑在一处压低了声儿对账:

    “我进去时是七只。”

    “我这回瞧见九只了。”

    一来二去,竟有人从袖里摸出碎银子来,正正经经开了盘口,赌里头那位爷究竟要用多少才肯罢休。有人押双,有人押单,还有人掰着指头算时辰,说戌时进去的,如今子时过了动静还没停,怕是要破二十。

    此刻听了里头吩咐,几个丫鬟忙捧了物事往屋里去,心里却全走了神,各自默摸估量着里头如今该是多少个鱼鳔了。

    进了内室,却见谢竑已经起了身,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个青瓷药瓶,将细细的药粉往白瓷碗里倒,又添了些温水,拿指腹慢慢研磨调匀。

    丫鬟们忙低头敛目。收了那些赌局上的心思,规规矩矩摆好东西。

    到底有个胆大的,趁着放巾帕的工夫,眼角悄悄往那帐子缝隙里一溜——只见榻上令仪趴在枕间,长发散了一背,乌墨似的铺在雪白缎被上,露出那截精致的蝴蝶骨,肌肤白得透亮,偏偏上头斑斑驳驳落满了红痕。

    她脖颈微微偏着,半张脸陷在枕里,睫毛阖着,呼吸轻浅,像是累极了方勉强睡去。

    那丫鬟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再不敢多看一眼,忙垂下头,随着众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谢竑将那药糊又调了调,觉得妥帖了,便捧了碟子坐到榻边。

    蘸了些药膏,极轻极慢地往她肩上那几道红痕上抹去,动作又缓又柔,与方才横冲直撞竟判若两人。

    见令仪的睫毛颤了颤,谢竑便侧过身,倒了杯热茶,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递到她唇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喝一口罢,瞧你唇都干得起皮了。”

    令仪接过茶盏,抬手便往他伤口泼去。

    那水虽是吹凉过的,泼在破开的皮肉上仍是一阵刺疼。

    谢竑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望着她道:

    “好了,是我的不是。可你再生气,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嗓子都喊哑了,喝些水罢。”

    说着又给她斟了一杯。

    令仪咬着牙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冷冷望着他:

    “你总是这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却从不肯听听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若不喝,你是不是今日便要一直灌到我喝为止?”

    谢竑将茶盏搁在一旁,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却被她一下子拨开了。

    谢竑顿了一顿,方开口道:

    “自然不是,你不必这般提防。我应承你的事,不会变的。你若歇息好了,便去二门外瞧瞧——你跟霁月两个姑娘家出门,终究不便。我给你们备了些吃食衣物,短了什么再同我说,齐整了再上路。”

    令仪听他这般说,心下稍松。

    她原怕他这三日的作为是要出尔反尔,如今听他亲口说出“上路”二字,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她虽能逃了去,可若他肯好聚好散,往后她便能以真面目在外行走,不必见了官兵便心惊肉跳,想家人了也能回京探望。能这般,谁又情愿东躲西藏呢?

    谢竑起身,拉开柜子门拿了个香囊回来,递给令仪:

    “你的药都在这里了。”

    说着抬手想去抚她的发,令仪却往后缩了缩。谢竑的手便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收了回去,笑了笑,认真望着她道:

    “令仪,若是我在京中给你开间药铺,平日里你尽可守着铺子,家里庶务不叫你操心,每年至少带你出去走一处地方,你……愿不愿意留下?这样,你与你父母也能常常见面,泱泱也能有娘亲。我不过是给你提个议,你若不愿,过了除夕想走便走。只是盼你……好好想一想。”

    “不必想了,我不会留下的。”令仪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你出去罢,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竑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先歇着。”

    门扇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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