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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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的萧家起势如此迅猛,若不以此铁血手腕,如何镇得住人心浮动,大司马他,他……”

    干巴巴的话说到最后,“有苦衷”这三个字,却一时堵在贺炀的喉咙里,羞于启齿。

    这番说辞,用来应付旁人可以,却不能拿来说服他们这些年少相交的故人。

    因为,所谓的铁血手腕,杀伐果决,正是他们见惯乱世人命轻贱的少年时期,最深恶痛疾的那些乱臣贼子所为。

    贺炀心中恍惚。

    一入宦海沉浮不过数载,曾经为之热血慨然的理想,现在回想,竟像稚子童言,天真得可笑。

    什么平定乱世,绥抚万民。

    他的仕途上不见黎庶苍生,只有除不尽的政敌、故友、师长。

    坟山上的白骨积了一层又一层,乱世依然还是那个乱世。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苦衷,更清楚你的苦衷。”

    兰莳望着他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她在钟宅门前望着他道:

    “从前,我给了一个人一个留在裴长陵的身边的理由,后来,她因此而死,我给了一个人可以随意进出我寝居的理由,后来,长安万民因此而死。”

    贺炀神色一滞,几乎是瞬间领会了她话中所指的意思。

    她道:“我回到长安,是为了修正我年少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裴长陵不会因为你这点错误贬斥你,你前程远大,要我给你一个倒戈向我的理由,我其实给不出这个理由。”

    “不行!”

    这回换贺炀下马,拽住兰莳的衣袖不放。

    他急切切地盯着兰莳,鼻尖浸出一点汗,脸上还有几分犹豫之色,但嘴动得比脑子更快。

    “你必须给我个理由,你替谁做事?还是自立门户?可有后手?兵马几何?有几分胜算?兰卿,我家中上有八十岁族老,下有三岁狸奴,你不说清楚,要我如何选你不选大司马?”

    跟着阮秀下马的一名士笑道: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吧?”

    阮秀心中发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步伐笔直地拾级而上,经过贺炀身旁时,他淡声道:

    “‘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清商垆的酒都凭君任选了,还要什么理由?”

    兰莳心说这算什么理由,然而攥住她衣袖的手却一紧。

    “有理。”贺炀肃然看向她,“那就先给我来三桶蒲桃酒漱漱口,要最贵的那种。”

    说罢便抬脚跨过了钟宅的门槛。

    兰莳望着他的背影,颇受触动,又一时心绪复杂。

    这一次,她做了与浣若那次不一样的选择,但命运万般不由人,她没有十足的胜算。

    她会不会反倒害了他们?

    他们或跟着裴期,或隐居山野,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跟在阮秀身后的孔宥回过头,轻拍他一下,笑道:

    “兰卿才刚及冠一年,年纪小,还未娶妻,你这样喝,也不怕把人家老婆本喝没了。”

    “怕什么?兰卿这样的玉人之姿,才华冠世,何愁找不到自备丰厚嫁妆的名门淑女?是吧兰卿——”

    贺炀回头一顾。

    钟宅庭院里一切景致如顾,三月碧桃初绽,那个花影下的玉人却比从前更容色更盛。

    贺炀见状,眉头一蹙,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的孔宥:

    “你有没有觉得,兰卿的容貌看上去,是不是有点不像郎君,反而有些像……”

    孔宥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之前未见她笑,此刻一笑,当真是令珠玉也黯然的玉容,他也顿时领会了贺炀的未尽之语。

    “你要这么说,确实有些像女……”

    话未说完,走在前头的阮秀打了个眼色,贺炀和孔宥都被旁边其他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两人惊疑不定地支吾几声。

    阮秀淡淡收回视线。

    途中同行两日,他们早已看出些许端倪,心中虽惊讶,却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

    时局动荡,神州陆沉,他不关心天下闻名的钟兰卿究竟是男是女,他只需要这个人,与他们一同匡扶周室,歼灭乱臣。

    沉寂数年的钟宅再度有了人烟。

    夜宴喧闹,宾客十余人,其中有司隶校尉府来的人,也有兰莳拉拢来的名士,都是些熟读老庄的饱学之士,喝醉了不是击筑高歌,便是掩面而泣。

    时辰太晚,兰莳精力不济,先行离席。

    刚转过回廊,就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下。

    “——少君不在,没人管着娘子,娘子也不能一口气喝那么多酒吧。”

    阿靖从暗处走出,双手环臂,气恼地盯着她瞧。

    好不容易能喝个尽兴,兰莳只装作没听见,问:

    “信呢?”

    阿靖递来一个信筒,正是蔺玠派人送来的秘信。

    兰莳揭开封泥,展开丝帛,迅速扫了一眼。

    “……蔺遥果然将徽音藏在蔺宅。”

    阿靖神色一凛:“那我们何时动手?”

    “自然是越快越好。”兰莳想,离裴期回来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长安如今铁板一块,带徽音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当然,她也不打算逃。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她要在这里赢下她的战役。

    兰莳正心中计划之际,余光忽而瞥见阿靖手里还有一只信筒。

    “怎么还有一封信?”

    “这个呀?”阿靖眨眨眼,“蔺公子说让娘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看,千万别叫其他人看见。”

    ……什么东西?

    兰莳看了看那个没有印章的封泥,想了想,到底还是望前走了几步。

    月积庭院,花香漂浮。

    兰莳立在廊下,展开那封用朱砂写在丝帛上的信件,上头鲜红如血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不准和男人同榻睡觉】

    【女人也不行】

    【勿贪酒,勿忘按时用药】

    【等我打到长安那日,你洗净脖子等着】

    一手行草写得飘逸,仿佛能看到下笔之人倾注于笔端的愤怒和怨气。

    兰莳对着月色,将一笔一划都看了许久。

    寻常夫妻的家书是这样的吗?

    她不太清楚,她第一次成婚,第一次与丈夫分隔千里,但总觉得夫妻家书,通常不会写得像封战书一般。

    不过,还好她说自己怀妊是骗人的。

    要是真的在这种关头有孕,萧决只怕更气得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弯了弯唇,兰莳心中重重忧思散去,抬脚朝旧日寝居而去。

    推开门,香炉里常年燃着的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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