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好当皇帝了: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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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街巷,甲胄反射着跳跃的火光。街道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有远处几声犬吠,被夜风吹散。

    但很快,官兵叩门搜查和严厉的呵声便从周遭层层响起,一盏接一盏灯亮起。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道:“他们似乎决定今夜行动,末将在城门已经处理了几个。”

    “仔细漏网之鱼。”他道:“扩大范围。”

    副将有些迟疑,还是问,“是否有扰民之嫌?”

    他微微侧首,扫了副将一眼。

    “扰民?”他声音平静,只反问,“城里藏着北狄余孽,你怕扰了百姓的清梦。”

    副将一滞,低头不再言语。

    “是你的意思,还是荥阳新上任的知县的意思?”他重新收回视线,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掌下的战马鼻息也因此更粗重,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将军明察。”副将抬眼看他,因庆幸自己没有白白说话,笑答:“您知道的,末将向来没什么胆子,哪敢啊?”

    听到回答,他看向夜色深处,搜查没有就此停下,城门方向的动静已然平息,而城内的灯光却越来越多,在黑夜中连成一片。

    “这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他语气里并没有怒意,“听我的。既然他们敢藏,便证明早有准备。搜彻底些。”

    顶头上峰虽然太过强势决绝,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担心小命不保,但因此行事也更便利,不用瞻前顾后,夹在中间受窝囊气。副将立刻恢复精神:“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

    谢川杉赶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已经被彻底封锁。

    街道两侧站满了搜查的巡防军,士兵列队而立,挨家挨户去盘问,大约是因为是北狄贼人首先出现的地方,谢氏祖宅外的士兵尤其多,刀枪森然,夜风也送来一丝腥甜的血气。

    “公子,”随从在他身后低声道:“那边有人来了。”

    谢川杉立刻下马,脸色阴沉,转身掀开了马车帘子。

    车厢里,谢相呴裹着匆匆拿起的披风,正背靠着软枕,半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外头的动静。听见声响,他才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谢川杉:“哥哥。”

    “军队的人来了,你要……”停了一下,终究是将那句“你想见他吗”,改做了:“你要下马车吗?”

    透过哥哥的身后,谢相呴都能看到那从火光正缓缓朝自己靠近。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指尖虚虚搭在膝上,眼睫微垂,仿佛在思考,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愿去想。

    夜风微微拂进车厢,带着战马、铁,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眼前点点的明亮透过帘隙闪烁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流光暗涌。

    谢川杉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仍不说话,心却揪起来。

    他太想念了。

    他并没有骗过自己,从玉州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李宿。他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看看他的眼睛,甚至……想感受那双手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是不是仍旧那样熟悉,是不是仍旧能攥住自己,让自己逃不开、避不掉。

    千里迢迢而来,不就只为这一刻吗?

    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敢见他。即便他能用披风草草遮住脸,又怎样?

    从前他仍旧有余力去算计、去试探。而如今,他自认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宿,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何况——

    他的面容憔悴,他的气力不济,他不愿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李宿面前……若李宿没有见过那样的他,他一直如初见的时候那样美丽,多好?

    谢相呴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他终是用尽力气,恳求地看着谢川杉——却缓缓摇头。

    谢川杉了然于心,可是看着他眼里的水光和痛苦,还是不忍问:“为什么?”

    谢相呴极力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滴滴落下,仍是摇着头:“……我,”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不由哽咽,再不能出声。

    谢川杉终于放下了帘子。

    马蹄声就此停下,他翻身下马。

    搜查很有成效,他又亲手斩杀了两个北狄人,随着他到来,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谢川杉挡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神色复杂,“将军有什么话,同我说就好了。”

    他看向谢川杉,只缓缓问好:“驸马安。”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不再答话。他也停在原地,静静看着面前的马车。

    他知道。他知道的。

    他的朝思暮想。他的念念不忘。他牵肠挂肚的人就坐在那里。

    只要再上前两步,只要再掀开帘子,他就可以看到他,重新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在玉州的那晚不该转身离去,他多想再见他一面。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身体比他想得更快,几乎失控地走上前,手握住那道帘子,将要掀开——

    却就此停住。

    火光清晰照出他满手的鲜血,和织锦低调的车帘对比鲜明。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血污浸染,渐渐把车帘弄脏。

    他此时一定极为恐怖狰狞。

    四州百姓害怕这样的他,那他呢?他会否又被自己模样吓到?

    周围那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压抑至极而沉重无比的呼吸,听到里面极力忍住的哽咽声和吸气声。顿时心如刀割。

    直到已握住车帘、探进车中的手指,突然被柔软却带着凉意的手掌触碰。

    再抑制不住。没有握紧,谢相呴只是那样轻轻地搭着,他甚至不敢真的伸出手去抓住他,只敢这样去触碰、去确认他的存在。

    真的真的……真的好想看他一眼,看看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更瘦,或者——

    他指尖发颤,感受到对方同样的回应。

    触碰彼此,手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又都那么小心翼翼。可是他不敢掀开车帘,他亦不敢见他。为什么不敢见面?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不能——

    夜风卷起火光,映出深沉的眼眸,也映出帘后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只是心好像都被软化开,说不出的酸楚难过。碰到彼此时先奇迹般的愈合,随着却是更痛楚更剧烈的撕裂,被生生剜下,再不能好转。

    他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好像就要用力抓住那只手,可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缓缓放下车帘。

    “照顾好自己。”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到一起,不知谁更哽咽,又很快散到夜风里。

    可话音落下,那只手却再次骤然抬起——

    这次终于彻底伸入车帘,在谢相呴要收回之前迅速将他手紧紧握住,而后两只手又不由纠缠相扣。

    好像已不由他们所控,用力到彼此指节都发白疼痛,却不想放轻气力,只想握得更紧,拉扯劈砍,都不能使其松开。

    “……我会的。”又听到彼此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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