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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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他草草进了些晚膳,趁着天刚刚擦黑,轻装简行去了趟椿树胡同。

    姚疏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官袍换下来挂在衣桁上,跟前搁一只青花熏炉,自己躬身在案前临帖。

    见圣驾亲至,不慌不忙地搁下笔,绕出来向他请安,“您此行登门,也是为了让老臣做说客,去劝劝姚御史?”

    皇上扶他起身,温声说不是,方才委屈的劲儿还没下去,忍不住又添一句,“在老师心中,朕难道就不能有所长进么?”

    特特跑出宫,他并非要令姚疏以祖父的名义将阿栩叫回来,而是想问姚疏一个问题。他想知道,为什么在阿栩心里,淇州一隅之地,竟重于大彰万世太平。

    “学生记得,《史记》中有言,‘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眼下祖陵与淇州之困,便如螫毒在手,朕乃一国之君,为天下计,理当解腕求存。只好暂且委屈淇州百姓,稍作忍耐。”

    “道理显而易见,阿栩却仿佛不明白朕的苦心,朕想问老师,朕和阿栩,究竟谁对谁错?”

    好似又回到嘉宁年间的文华殿,那时候今上还是皇太孙,偶有疑惑求解,也是如现在一般,立刻前来相问,从无拖延。

    姚疏手掌撑着膝盖,刚坐下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又再度起身要跪。

    皇上大惊失色,伸手拦他的胳膊,却不敢用太大的力道把人按回去,口中忙道:“老师年事已高,坐着回答便是了。”

    姚疏转过半边脸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臣接下来的话,恐怕也算是‘大逆不道之言’。”

    皇上的手愣在空中,难道真是自己错了,而阿栩才是对的?

    就这一晃神,姚疏已经绕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跪了下去。

    皇上呆呆地看着,忽然就想起来,曾几何时,阿栩也是这样,将一双胳膊从自己手里撤回来,躲出去,然后斩钉截铁地朝他叩头。

    他等着姚疏说自己错在何处,可姚疏却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您和姚御史,都没错。”

    一碗水端平的回答显然不能让皇上满意,他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朕要护江山安宁,阿栩只为安抚淇州百姓,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他语调倏地拔高,惊得外面檐下挂着的一对黄鹂也跟着叫。

    姚疏下意识地皱眉往远处看了一眼,但支摘窗早就放下了,便又将视线收回来,定了定神,平静地跟他解释,“与大彰相比,淇州固然仅算得上是弹丸之地,为保漕运和祖陵,或许也可以暂时舍弃。”

    “可是皇上,从何叔赟主持修筑芦苇堰至今,淇州已经被舍弃了八十余年,多少人终其一生,寿数也难及耄耋之龄,以‘暂时’二字称之,是否太过残忍?”

    老师嘴上说着两人都没错,实则还是向着阿栩。

    皇上心里别扭,自己分明不是成心为难淇州的百姓,如今的迫不得已,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朕不先谋大彰之全局万世,又何以谋淇州的一域一时?”

    姚疏仰起头,“臣死罪。万岁山祖陵和大彰万世太平,这两者,在臣看来,并不是同一回事。”

    “您以为自己在图谋大彰的全局万世,殊不知,在百姓眼中,万岁山祖陵相比淇州,也不过一隅方寸。”

    皇上一口气窒在喉头,“倘或因此影响国运,大彰天下动荡,届时谈何庇佑苍生?”

    姚疏身形岿然不动,“皇上,淇州于大彰是龙脉福地,可淇州的百姓,只怕并不觉得祖陵是他们的福气。万岁山祖陵护佑大彰国运,代价是近百年不绝的水灾和淇州无数百姓的贱命。”

    “朕已然下令减免当地的赋税了,淇州自此之后,不会再有百姓因水灾而饿死。”

    他以为这样足以让姚疏偃旗息鼓。

    可姚疏没有。

    姚疏叹息着端详他的面庞,真龙天子的命格,长这么大从未吃过苦头,他哪里懂,光有粮食赈济,对淇州而言远远不够,“皇上仁善,可您有没有想过,赈灾的粮食仅仅能供百姓果腹,淇州年年夏汛洪灾,淹毁农田、冲垮庐舍,百姓虽然不致饿死,却依然无法安居乐业、躬耕谋生。”

    “淇州田地尽毁,除却粮食颗粒无收,其他作物也难以种植,同样价格的布匹或是牲肉,卖与淇州的价钱,可哄抬数倍有余,而淇州无法自供自给,便只好任人宰割。”

    “当地富户要么占据着地势最高的田地,要么在外地置办田产,而最穷困的百姓,但凡有亲戚在别处的,无一不是举家投靠,剩下的要么认命等死,要么出去卖身为奴,长此以往,淇州迟早沦为蛮荒之地。”

    皇上沉默不语,半晌才问他,“老师,您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难不成是阿栩叫您说与朕听?”

    姚疏哑然,段鸿声在淇州外放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臣年轻时,也曾在芸州任职,普天之下,百姓的生存之道,大抵一般无二。”

    皇上知道,姚疏说的多半是真的,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放任阿栩在淇州为民请命,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答应她外放的时候,他满以为自己也能像老师今日一般,放她在风雨中历练,自己静静地守在一边旁观。

    可到头来,他沮丧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至少在牵涉到她的事情上,他从来做不到心狠。

    老师不可能想不到汴河大堤的隐患,更不可能想不到最坏的后果,皇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近乎绝望的垂死挣扎,“万一河堤溃决,您难道不会害怕?您就笃定朕一定有办法保下她?”

    姚疏的目光终于软下来,他别开脸,第一次躲开了皇上审视的目光,“太迟了。从她提出改道汴河行漕,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此时向您服软,她姚栩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沽名钓誉之人。是个献出良策,却顾惜自身仕途的缩头乌龟。”

    “于她而言,怕是宁愿丢了这顶乌纱,也不愿背负此等骂名。更何况,我姚家世代忠君报国,也断断不容此等欺世盗名之举败坏门风。”

    这个“不容”是什么意思?

    一旦她退缩了,声名尽毁,就要她以后都不能再以“姚栩”的身份面对世人?那她又将何去何从?

    他看见姚疏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一刻突然有股冲动,想跟老师指天立誓,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愿意按照先帝的赐婚圣旨,将早该属于她的一切都补偿给她,可是,她会愿意吗?

    她如果愿意,又怎么会写信劝他成人之美呢?

    屋内静得出奇,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悲哀地发现,没有她的首肯和回应,他的情谊无从倾诉,无人需要,只会让她感到困扰。

    能听见外面起风的声音,呼啸着,是夜雨将至的预兆。

    季秋站在隔扇门外,目不斜视,眼梢的余光却跟着长公主的步摇来回摇晃。

    静安踮着脚往天空张望,默契地也不看他,“风急雨骤,皇兄多待会也好。”

    “殿下今日没进宫去陪伴太后娘娘,可是有事情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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