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秋: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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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元年, 天子下旨设立京师潜火军,从京城禁军中抽选两千人,专司汴梁城的消防灭火之责。

    两千之数听起来不少,可散入偌大的汴京,好比一勺盐倾入水缸,根本尝不出咸淡。

    况且时值深夜,又非内城,待到潜火军接到卓望楼传警、从驻地赶到蕃坊时,火势已难以扑灭,拼尽全力,也只能阻其向左右邻舍蔓延,至于已然着火的黄宅,很难救回来了。

    是夜满月,一城清辉,这是汴京城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冬夜。

    风城刚躺下不久,便被管家喊醒,说是事关黄娘子。他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向外走去。

    灰衣小厮道:“黄宅走水,不知是否是蓄意纵火,但不远处看到了皇城司在京房的察子。”

    风城惊呼:“什么?黄宅中人逃出来了吗?”

    小厮道:“黄娘子和管家都逃出来了,只是黄宅恐怕付之一炬了。”

    风城随手拿上一旁的大氅,吩咐道:“备马,我立刻去黄宅。你再套辆车,即刻跟上。”

    街面上纤尘不染,大风刮过,连半片枯叶都卷不起来,月光又恰好明澈,将石板路照得如同清水濯过一般。

    夜风劲急,火势便蹿得格外迅猛,远处天幕泛着一片的赤红,风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祆庙斜街。

    他的心猛地一沉,狠狠抽了一鞭。

    一路上他远远望向汴京天穹,除了东北角的黄宅,城西的法云寺方向,上空也染成一片暗红。

    一处失火,尚可推作疏忽;数处齐燃,其缘由便耐人寻味了。

    黄时羽凝视着迸溅的火星,正出神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得格外清晰。

    风城纵马赶到黄宅时,祆庙斜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邻里街坊、潜火军的胥卒、阴影中皇城司的察子……众人心态各异,神形不同,只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庞并无二致。

    他一眼就锁定了黄时羽,夜风中她身形单薄、神色恍惚,显然是受到很大的惊吓。

    风城当即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展开来披在黄时羽身上。大氅的毛领蹭过她颈侧的旧伤,此刻在火光与月色交错之下,疤痕显得格外刺眼。

    黄时羽缓缓回头,冷冽的月华在她面容上渡了一层银霜,令她脸白如雪,那双惯常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下去,全是迷惘。

    风城一把搂住她,额头贴着额头,小声问:“是不是吓到了?”

    黄时羽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被吓到?要不是巨大的敲门声,她今夜很可能和李叔葬身火场。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辛酸苦辣全都付诸东流。

    她在风城怀中微微发抖,双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风城一手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小手,裹在掌心里拢了拢,又低头呵了一口暖气在她指节上,柔声道:“你安全了,别怕。”

    “我家的马车过会儿就到,”风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容置喙道,“你待会儿和李管家住到我那边去。”

    黄时羽这时候顾不上客气,微微点头。

    她不喜欢在人前太过亲密,但此刻风城的怀抱,让她逐渐平静下来,实在舍不得推开。

    不一会儿,小厮驾着马车赶到,风城将两人送上车,对小厮道:“安排黄娘子住风雨轩,李管家住辞忧斋。”

    黄时羽惊讶道:“你不回去吗?”

    风城拢了拢黄时羽的鬓发:“我处理点事情,你们先回去,什么也别想,好好歇着。”

    马蹄声橐橐,在有限且狭小的空间里,容易生出些许安全感,黄时羽沉默着,一言不发。

    李彦东掀起帘子,看向天空,迟疑道:“今夜这场火会不会有蹊跷?”

    黄时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城目送马车远去,转过身来,方才面对她时的温柔与焦灼已经尽数敛去,眼中浮起一层冷厉的锋芒。

    早已不见皇城司察子的影子,他便走到一名潜火军胥卒面前,问道:“今夜城中还有几处走水?”

    胥卒闻言抬头,见是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道:“回官人的话,除了此处,城西法云寺也走了水,还有两处民宅。”

    风城略一思索,翻身上马,向法云寺方向疾驰而去。

    法云寺周遭的街巷已经被兵马围得水泄不通,兵士不下三五百之数,分列两厢,个个纹丝不动,唯有札甲铁叶相互摩擦的细碎窸窣,四下里竟静得如同深山老林一般。

    墙内烈焰熊熊,灼人的火舌逼得院中无处落脚。

    风城快步穿过人墙,在法云寺山门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君锡一袭玄色锦袍立于火光之侧,身形挺拔如松,侧头对身旁的一名皇城司胥卒低语了几句,那胥卒躬身退下,他的神色间没什么紧张之意,反倒端然自若。

    住持被两个胥卒一左一右挟住,站在山门旁的台阶下,正频频抹泪,望着寺内冲天的大火,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刘君锡面无表情地陪在一旁,犀利的目光直视对面站着的住持。

    火光和浓烟里,他的脸影影绰绰,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得意,看到风城到来,他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风城走到刘君锡身侧,将他拽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低声质问:“今夜走水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刘君锡甩开他的手,皱眉道:“你发什么疯?我为什么要安排人纵火?”

    风城逼视着他:“我的人在黄宅外看到了你们皇城司的察子,而且一夜之间,城中几处同时走水,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刘君锡沉默了几息,目光在风城脸上逡巡了片刻,见他是真动了怒,终于松了口:“火不是我放的,但我确实授意在京房的察子全程监视纵火者,不曾下令阻止。”

    风城愣了,这其中显然有巨大的隐情,皇城司是情报衙门,他作为枢密院承旨,无权过问。

    但差点失去黄时羽惊悸未消,他攥着拳头等了片刻,咬着牙问:“为什么?”

    刘君锡叹了口气,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寺墙上方翻卷的火舌:“故意放纵,借刀杀人。”

    风城皱眉:“难道放火的是北虏?”

    “不,是甘州回鹘。”

    风城目光一沉:“不可能,甘州回鹘与若鸿无冤无仇,为何要烧她的宅子?”

    刘君锡回过头来:“黄娘子昨日在法云寺棋会夺魁,今日又有一名西夏棋士登门与她相谈甚欢。”

    风城深吸一口气:“所以回鹘人盯上了若鸿,误以为她是西夏的棋手,或者与西夏人有勾结。”

    “甘州回鹘十年前被西夏灭国,其中一支幸存者这两年流亡至汴京,在蕃坊附近定居,成为祆教教众,他们对西夏怀有刻骨铭心的灭族之仇,凡与西夏往来密切的皆被认为是仇敌。黄宅与蕃坊只隔一条街,她在家中与李元对弈半日,回鹘人必然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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