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秋: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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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出自《韩非子》。

    第27章 风骤紧

    “黄娘子, 我听说你最近在变卖家藏?”屈知州抬眸看了黄时羽一眼,语气像是闲话家常。

    黄时羽手一顿,面露几分窘迫, 垂下眼帘:“知州消息真是灵通, 实不相瞒,李叔的药费实在……”

    她没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哦?”屈知州似乎来了兴致,“我倒是有些好奇, 黄娘子家中究竟藏了什么宝贝,引得那么多书商都往你那儿跑。”

    黄时羽垂眸低叹:“家父酷爱藏书, 经史子集、佛道典籍、棋谱医书,堆了满满十几箱,从前家境尚可, 只当是家学传承, 从不曾想过会有变卖的一天。如今、如今我孤身一人, 带着个病重的管家, 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变卖一些贴补家用。”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语气里那股颓唐和无奈交织, 带着被揭穿窘迫时特有的羞耻与无措。

    屈知州似乎颇为动容:“黄娘子不必如此菲薄, 谁还没有个难处?既然要变卖家藏,与其在那些书商之间比价周旋、费时费力,不如全都卖给我,按市价上浮两成收购,绝不让你吃亏。”

    黄时羽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贪婪与惊讶, 随即又迅速敛去化为为难之色:“知州厚爱,时羽感激不尽。只是手头暂时没有这么多书。”

    她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急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老宅那边还有十数箱藏书,是家父的珍藏,只是路途迢迢,需要托人运来,如果知州愿意等……”

    “从汴京运?”

    “是。”黄时羽点头,“快船走水路的话,五六日;慢的话,不出十日必到。”

    “为何不走陆路?”屈知州目光微沉。

    黄时羽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眼下是暮秋时节北风渐紧,走陆路太过辛苦,且道上旅人稀少,若是纵马飞驰,则形迹昭彰太惹眼,可若放慢脚程缓辔徐行,又怕耽搁李叔的病情。”

    “走水路就不同了,现在离隆冬上冻还有一阵子,循渭河而下走汴河入京,河道上舟楫繁盛往来不断,快船往来极为便利,此其一。”

    屈知州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二,若论便捷,舟固不若快马,然骑马虽疾而难持久,人可以不停歇,马却撑不住,疾驰五六十里便须歇脚喂料。若遇上下雨则泥泞难行,遇到关隘则盘稽卡问,看似快实则慢。”

    “乘船则不同,水路平稳畅达,一旦风起帆鼓,便可日夜兼程不停歇,看似慢实则快。”

    屈知州听完,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老崔,你先支三千贯的交子给黄娘子,再去刘掌柜那边找个信得过的伙计,拿着黄娘子的信物去汴京取货。”

    黄时羽闻言,霍然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知州,这如何使得!书还没到,怎么能先收钱?”

    屈知州语气不容置疑:“把事情尽快办好就行,去吧。”

    他摆摆手,示意管家送客。

    管家送走黄时羽后回到书房,掩上门躬身低声道:“主人。”

    “送走了?”屈知州头也不抬。

    “是,那位黄娘子似乎很满意。”

    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你觉得她如何,可信吗?”

    管家斟酌片刻:“属下以为,这位黄娘子有六分可信,四分可疑。”

    “说下去。”

    “其一,她不惜名声也要散尽家藏,之前棋势大会结束当街卖书,可见爱财到了什么地步,以重利为饵,她必然上钩。其二,一个惜钱的人,必然也惜命,不管是她的命还是那个仆人的命,只要有弱点,就容易操控。其三,她与那位忠仆相依为命,之前为了捞人也极尽努力,这次为了救人,依附于咱们倒也说得过去。”

    屈知州微微颔首:“有道理,那四分可疑呢?”

    管家迟疑了一下:“只是这一切虽说没什么破绽,可巧合的地方未免有点多,她与朝廷使团同时段出现在渭州,而后她便声名鹊起,屡屡出入士绅名流府上,主人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她又正好符合。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世人称之机缘凑巧,实则是片段拼合,拼合之处,尽是针脚补丁,一件华服,最灼目扎眼的,便是其上的补丁。”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朝廷的暗钉?”

    “属下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不得不防。”

    屈知州站起身走到窗前,凉意正从四野合拢而来,将庭院中的假山花木都吞没在深秋的阴寒里:“你说得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从采购到仓储,都要绑到她名下,如果事发,我们可以轻松切割,声称被蒙蔽,所有罪责便可全部推到她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森寒:“如果没有事发,她势单力孤,死在渭洲城里,谁会深究?事成之后为防泄密,也能将她轻松灭口。”

    管家深深躬身:“主人高见。”

    黄时羽跨出屈府门槛的那一刻,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一阵北风兜头灌来,吹得她鬓发纷乱,在石阶上站了片刻,抬手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这才抬步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怀先去了刘掌柜那里说明来意,挑了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伙计,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透着精明。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去汴京取货的细节,刘掌柜让他赶紧收拾一番,立刻出发。

    从书铺出来后,她沿着街市一路将城西的香药铺和医铺逛了个遍。龙涎香这类最顶级的是一点都没有,但稍微次之的沉檀脑麝四大香药,各铺都还有一些。她在这家买了点沉香,在那家买了点龙脑香,不过三五家,竟花掉了将近一千贯。

    她掂了掂手里的货,统共才一斤多。

    回到家时,金乌坠屋檐,暮色已经彻底暗了。

    温凌玉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一个小炉子扇火,苦涩的药味从瓦罐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黄时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瓦罐里翻滚的药汤,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玉,李叔白天的情况怎么样?”

    温凌玉低垂着头:“郎中的意思是不太好,李叔时而认得我,时而不认得。”

    炉中火苗被风一催,舔着瓦罐底沿往上窜了窜。

    他抬起头,一双黑眸中满是担忧:“师傅,李叔会好起来的,是吗?”

    “会的,等这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玉,等我们过了这道坎,你想做什么?师傅送你去读书好吗?”

    温凌玉脸色一白,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惶:“师傅是嫌弃我累赘吗?”

    黄时羽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希望你能走正途。本朝官家与士大夫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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