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三刀: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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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知情同意书,自费项目同意书,护理操作同意书,同意书,同意书,签不完的同意书,上面所有的字眼都变得不可辨,唯有梁平生的名,宛如被阎王爷写在生死簿上的红字,扎眼得很。

    可是,梁平生,你变成植物人,我一点都不能同意。

    陈敬喜隔着ICU巨大的玻璃墙凝望房间内沉睡的人影。

    梁平生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本该红润的唇黯淡成绀紫,安静阖上的眼帘在医疗灯照射下每根睫毛都纤毫分明。

    他静静躺在床上,无数叫不出名的仪器围绕着他,而他就像在做一个漫长的美梦,只是这场美梦,等不到叫醒他的王子。

    梁平生,你再不会失眠了。

    陈敬喜拖着很长的影子,缓慢地走进黑暗。

    那几天,他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便会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空间,在那里,一切如故,只是没有梁平生了,他们嘲笑他,笑他是被欺凌到精神失常了,幻想出一个人来拯救他,他一旦梦到这儿就会惊醒,再不愿做梦了。

    于是,陈敬喜深更半夜又翻开了《呼啸山庄》,像是为了逃离现状匆匆躲进一个避风港,如饥似渴地读书。

    书中,希斯克利夫还在一以贯之他的复仇。他利用辛德雷好赌的弱点设下圈套,使他输掉万贯家产,他故意与凯瑟琳的小姑伊莎贝拉暧昧,以刺激凯瑟琳让她在痛苦与嫉妒中煎熬,他与伊莎贝拉成婚,婚后将她软禁在呼啸山庄,他……

    陈敬喜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的是他对梁平生的报复,还有发布会上梁平生面朝黑压压的媒体记者深深鞠躬的背影。

    梁平生的背是那样直,就算鞠下一躬,肩膀也不会内扣,头颅仍然高高昂起,就像圣斗士,抵御着数以万计的恶意。

    陈敬喜想要上前拢住他,梁平生却化作一团无形的雾气,他的胳膊径直穿过雾,抱住了空气。

    一张便笺从书页中滑落,陈敬喜捡起,是上次梁平生考察他盲文学习情况时写下的“我爱你”。

    梁平生写下的盲文就像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星星知道你的心事吗?梁平生,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爱我。

    他捏得紧了,便笺被掐出一个月牙来。

    陈敬喜用手盖住眼,泪水渗出指缝,落在发皱的纸上,墨渍晕染开来。

    他好爱好爱梁平生啊,可是没有以后了。

    他没法再告诉梁平生他有多爱他。

    都是他的错啊。

    是他视而不见,是他一个劲催眠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梁平生纯粹是活该。可他分明比谁都清楚,深居简出的梁平生是有问题的。秦火转告过他,梁平生把心理咨询师逐出门去了,可他故意不当回事,还像原来一样,随随便便对待他,就好像他不会走。

    可惜梁平生还是走了。

    他永远地睡着了,再不会回应你的请求了,陈敬喜,你开心了吗?

    这几天,陈敬喜除了到医院看望梁平生,哪儿也没去。

    他也不想查案了,凌岚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未接来电放在那,始终没管。

    最后凌岚给他发了消息,告知他魏瑞恩及其家人已经安全出海,让他调整好心情再回他。

    陈敬喜把心事锁死,闭口不提梁平生的现状,抑不想再涉足案情相关的细节。

    吴宇是除陈敬喜以外唯一知晓梁平生自.杀的人,梁平生出事那阵子他正好出门买菜了,回来的时候家里已是一地鸡毛,最后联系上陈敬喜,才知梁平生进了医院。

    他匆匆赶到医院时,陈敬喜刚被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的消息重创,于是吴宇怎么都套不出他的话,最后在陈敬喜的坚持下,搬出了梁平生的家。

    梁平生住了几天ICU,要转到康复医学科,医生建议陈敬喜在他病房中多放一些病人以前喜欢的东西,熟悉的衣服,被褥,定时播放他爱听的音乐,扩散他喜爱的香薰甚至是沐浴露的气息,都能够刺激他,使他尽早醒来。

    于是陈敬喜在梁平生家干起了大扫除。

    他翻出梁平生放在储藏室的书,用他们常用的洗衣液洗了梁平生的大衣和衬衫,还把他睡过的被褥在太阳底下好好晒过,一齐搬去了病房。

    清理衣柜时,陈敬喜意外找到了梁平生用牛皮纸包裹的日记,仍旧是过去陈敬喜所看到的那本,书皮是蓝绿的羊巴皮,左下角潦草写着“梁”,书页因氧化发黄得厉害。

    陈敬喜看到它,旧日痛苦的回忆便如潮涌至,那天也是梁平生的日记被他看到了,梁平生掐着他说的那些狠话,言犹在耳,历久弥新。

    陈敬喜手抖得不行,在裤腿上揩了好多下,才翻开日记。

    写有梁平生恨意的内容,除却当时撕下的一页,还保留着前面的部分,恨陈敬喜,恨陈松海,让他们不得好死,页与页的折痕重叠,每个字都透着锋芒,力道大得像要穿透纸背。

    陈敬喜深呼吸一口,又翻过去几页,所经之处皆是空白,直到出现盲文。

    他停下动作。

    陈敬喜学过盲文,因此能够分辨带有某种规律的点是何意味。

    继滚滚恨意之后,一串由墨水缀成的盲文只简单透露出一个信息:

    “他走了。”

    “可我很想他。”

    下一页。

    “他现在会在哪里,我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陈敬喜匆匆翻过去。

    星星终于道明了他的心事,仿佛跨越时空,将彼此的心贴得很近。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心跳在共鸣的瞬间唤起了迟到十年的海啸。

    “那些日子,我明明恨他恨得夜不能寐。可现在我又如此的思念他,我到底在做什么?”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今天和咨询师聊了聊,我一定是病了,得的是相思病。可是我不愿承认,因为我早已配不上他了,我又该怎么道明那些辗转难眠的情思呢?”

    “倘若他愿意归来,哪怕是为了报复我,我也会由衷感到快乐。”

    “我将张灯结彩,向世人昭告他的归来。”

    陈敬喜的心跳得很快,为了遏制鼻酸,一刻不停眨着眼。

    直到最后一页,梁平生终于用汉字,端端正正写下了他的思念:

    “如果能够再见到他就好了。”

    “敬喜,回来吧。”

    “直到我在你眼里再无复仇的价值。”

    “请让我在你身边,就这样永远沉眠下去吧。”

    陈敬喜合上日记,早已失去了流泪的资格。

    他回到梁平生的病房。男人仍沉沉地睡着,被铁窗分割的夕阳宛如打散的蛋液,映亮了他瘦削的脸,他高挺的鼻,薄而色淡的唇,此刻都像隔了经年未见,令陈敬喜十分怀念。

    陈敬喜将沿路买来的风信子插进花瓶,然后捱着梁平生坐下,拿起他的手,就像梁平生无数次做的那样,俯下身,贴在自己流泪的脸上。

    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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