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妻: 18、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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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府外,桐油伞黑压压一片,风将伞面吹得簌簌作响,似漆黑的浪潮涌至。

    苏蕴梨睡了一路,醒来后马车早已停稳。

    脸颊硌着,她揉了揉眼,口中嘟囔着,“谢随舟,你还是太瘦了……”

    谢随舟颔首,“那臣多吃些。”

    他瘦?

    那谁的肩膀是壮的?

    青年心绪纷杂,面上却风轻云淡,扶着她下了马车。

    马车外候着好些人,淡淡的凉意扑面而来,苏蕴梨一惊,抬眸看去,那群人竟倏地跪下了。

    细雨顺着伞面滑落,激起泥泞里一小朵水花,转瞬又消失不见。

    为首的那一个自伞下跪行至他们面前,是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被雨水淋湿的墨黑色直裰随着身形动作流淌着海浪暗纹,看得出是极好的质地。

    他将额头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磕,“请郡主千岁安。请谢大人网开一面,罪臣梁冀云来负荆请罪了!”

    谢随舟狭长的眼微微眯起。

    梁冀云。

    是那剑南道东川节度使之子,任蜀州北衙参军一职。

    梁冀云自蜀州出发,整整一日奔袭,才到这蜀地边界宜城。

    大抵是路途颠簸疲累耗尽了心力,再加上受了伤,只觉得心头愈发不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监察御史谢随舟,这人的名字已在父亲口中听过数十遍。

    此人虽未着官袍,眉眼间清正文人特有的锋利却如寒刃出鞘,让人不寒而栗。

    梁冀云自嘲地想,也许是自己如今已成了宵小之辈罢,才会在对方灼灼目光下畏首畏尾。

    此人突然要来蜀地的风声传出之后,梁宅上空就像笼罩了一片浓如墨染的乌云,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父亲梁展身为剑南道东川节度使,这些年做下的那些坏事,桩桩件件都是杀头的死罪,如今证据确凿,就连给云京中贵人上贡的这条暗线都要被揪出来了。

    刺杀御史,本是重罪,谢随舟势如破竹,梁家已走投无路。

    彼时为了阖家性命,只能铤而走险,奈何一击不中,父亲整日唉声叹气,那柄悬在头顶的铡刀眼看着越落越近。

    就在他已与发妻和离,为抄家做准备之时,望着发妻哭红的眼和圆润的肚子,他的动作停住了,头一次想担当些什么。

    想他这小半生,梁家虽非什么权势滔天的人家,却也算钟鸣鼎食之家,身为梁家独子,自小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成年后又捐了个闲散职位,成日赌书泼茶,与爱妾画眉抚琴,有父辈隐蔽,日子过得安逸顺遂。

    他本就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不求光明前程高官厚禄,只愿按部就班度日,父亲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如今父亲获罪,必遭抄家灭门。

    若是他一人将那些脏事揽下,梁家不过受些牵连贬谪,云京的那位贵人定会出手相助。

    谢随舟少时失怙,家散了后在人情冷暖中摸爬滚打,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后来入了官场,任御史一职,见惯了人心翻覆,从中琢磨出些世情善变险恶来。

    此刻听了梁冀云的话,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清冷的面容隐约透出几分玩味来。

    哪有请罪请得这般大义凛然,竟似要赴死殉道一般?

    梁冀云袖中的手捏着那连夜赶出来的认罪书,手心出了汗浸透了纸页,下了决心般,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垂下头,“罪臣听由谢大人发落!”

    就让所有罪孽终结于他身上,保下梁氏一族,也算报了父母多年养育之恩。

    谢随舟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抽动的面颊上还有介于肩胛与胸膛间的匕首上凝了片刻。

    半晌,他对立在一旁的贺澜道:“借贺知府宝地一用,将人带回府衙。”

    贺澜应了声,方收回在苏蕴梨身上的目光。

    他的郡主姐姐如今梳了妇人头,一丝不苟矜贵优雅,露出的一小截纤细的颈子洁白晃眼。

    当年那个明媚热烈的贵族少女好像已经消失了。

    那她对哥哥的感情……也随之消失了吗?

    她就真的甘愿与这古板文人过一生么?

    “容与?”她好像有感应,回眸柔声唤他,一手抱着他赠的狗儿,对他微笑摆摆手,“去罢。”

    敛了复杂的心绪,青年对谢随舟颔首一揖,“是。”

    宜州府衙里。

    谢随舟接过梁冀云手中的那厚厚的册子,眉头紧蹙,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分外专注,只那神色,随着页面上的内容一分分沉冷下来。

    梁冀云跪在公堂上,周遭很静,没有府衙的衙役,亦没有旁人,只有翻纸张的声响和穿堂风呼呼刮过。

    良久,翻页声终于停了。

    跪得久了,膝盖生疼,肩胛处的匕首不知该不该拔,梁冀云抬眸窥视,正对上谢随舟一双黑沉的眼。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看得他愈发心神不宁。

    终是扛不住,梁冀云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大人?下官已将一切罪责供认不讳,大人押解我回诏狱领罪即可。”

    谢随舟招呼一旁衙役带了郎中过来,替他把那碍眼的匕首拔出。

    梁冀云疼得呲牙咧嘴,断断续续道:“家父说他教子无方,要亲手斩杀我……”

    谢随舟静静看着他,问:“可有悔意?”

    “下官悔,是下官的错,悔不当初,只求以死谢罪。”梁冀云道。

    暮色四合,雨后云散,夜色清凉如水。

    谢随舟并未多言,起身步出厅堂,望向天边的一轮月。

    “大人?”

    “来。”

    梁冀云依言踱步到谢随舟身侧,捂着胸口躬身问:“大人……是何意?下官愚钝,参透不破。”

    谢随舟缓缓道:“月圆人团圆,算算日子,秋日里,你夫人就要临盆了罢?”

    梁冀云猛地抬头,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你替父顶罪后魂在幽冥,不知届时看着你妻儿沦为孤儿寡母,可会有悔意?”

    梁冀云眼眶倏地红了。

    他要当爹了啊,他本该守着妻儿,看孩子第一声啼哭,教他握笔识字的……

    还有他的爱妾环儿,没了他,她柔弱不能自理,又该如何免受人欺凌?

    但仅是一瞬,男人眼中的软弱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母亲承诺了,会照顾她们的。

    “下官听不懂大人的话。”他硬邦邦道。

    谢随舟凝目望他。

    半晌,薄唇勾起冷淡的弧度,将手中册子用力掷于地上,惊起的尘埃令那面如土色的男人心口一滞,伤口更疼了。

    “既然听不懂,那本官便慢慢问。”

    谢随舟合上书册,捡了两个最寻常的细节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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