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与野桃: 9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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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含任何轻蔑,这更显得她刚刚的埋怨是那么狭隘了。

    阿竹深深吸气,手指捏紧了袖口,半晌,泪意却还是汹涌下来。

    阿娘一直想让她学习那些闺秀的品行,但终究还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

    她是她女儿,世上另一个红蓼。

    老夫人眼中不安于室,贪慕虚荣的女子。

    明明托庇了三房六郎的恩情,却还会因四郎的俯就生出隐秘的欢喜。

    她并没有做得很好。

    明明最难堪的时候也没有见她哭,现下……江淘就着烛光看着那些眼泪一颗颗砸下,在松霜地衣上洇开一块块深浅斑驳的湿迹,目光有些怔。

    实在伤心起来,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腿间,拒绝任何窥视的目光。缩成一团的姿势,江淘只能见她的肩膀颤动,单薄纤细,让人联想到幼兽无依。

    便这样伤心,也还是竭力保持着安静。

    不像八娘,听着让人只想揉额。

    但反而是那样,江淘才不担心对方将什么委屈藏在心里。

    她刚才说,“我与郎君原就不是一类人”,这话着实不假。

    旁人的过错影响了自己,却还下意识先反思自己……设身处地,江淘也是没法想象的。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

    手伸出,在半空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哄人,此等私密的事,没有哪本书籍或哪对夫妻能给他学习。

    半晌,轻轻将她被眼泪粘住的一绺鬓发从颊边捻开了。

    也不是很难。

    带着热意的指尖擦过她的面颊,触感很是温软。他顺势将其他头发也都拨开,露出她狼狈却仍然漂亮的脸蛋。

    他一面缓声分析:“……你爹从前不是在长安做生意?或许,正是在那家府上结识了你娘也说不定。些许传闻,并不能证明她就对不起你爹。”

    “便真的有,既然是婚前的事了,我想,在那家主人面前,他的做派一定不是后来这副模样。”

    “路是他自己选的,想以此奉承贵人,又欺负势弱婢女,实不该也。”

    “再何况……”

    “即便你是他的亲生孩子,他这个父亲,也未必能称职?”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清隽的面孔流露出不以为意。

    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讥讽长辈,阿竹怔怔抬眸,抽泣都忘了。

    江淘也没想到,自己顺势竟说出了这种话。

    他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坐直身体道:“好了,别再难过了。”

    阿竹泪眼模糊看了他一眼。

    她吸气调整着呼吸,一时还不能止住眼泪。

    眼神落在桌案一侧,半晌,忽地轻轻开口:“郎君……”

    “那日落雨,你如何去买了胭脂呢?”

    这个时候换作其他男子,必要揽功说些“因我将你的托付放在心里,不忍看你失望”一类的话。

    但江淘沉默了一下,告诉她:“答应了你,便不好失言。”

    他道:“从刺史府出来,我预计结束不会太早,恐怕西市闭了市,便让苌楚跑了趟腿。”

    阿竹看向他的眼底,澄澈依旧,没有掩饰的神色。

    原来如此。

    是因为想言出必行,又对时间和事情的轻重缓急有明确的规划。

    这的确才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心态成熟,头脑理智,当然不会像一些少年为了表证自己的心意,急吼吼淋雨也要跑去给心上人买小玩意儿……阿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镜中看去,他目光只落在手中的长发上。微微低垂的眉睫正对窗外洒落的月辉,益发显得出尘。

    那专注神色,仿佛做的不是擦拭头发这般琐事,而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阿竹抿抿唇,沉默地接受了这么一个“献殷勤”的行为。

    要说力道手法,江四郎自不及婢女做的熟练,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偶尔还会有些拉扯感。

    但他上手很快,果然是极擅学习的人。即便阿竹的头发又多又密,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他手中恢复了干爽。

    这时,他才淡淡开口:“湿发不擦干睡,久了容易头疼。”

    阿竹轻嗯了一声。

    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眸子被两挂长睫遮住,唯可以看见颊边晕着的淡淡朝霞——刚从水汽蒸腾的净房出来,热意还未消退,瞧着倒像是因害羞染上的绯色。

    江淘拢了拢手里的发丝,松开了掌。却在后撤时,手背不经意滑过她的肩颈。

    指尖温度转瞬即逝,江淘一顿。

    阿竹咬唇忍住抽气,却忍不住下意识的轻颤。

    她抬眼看他,未被衣料覆盖的肌肤瞬间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疙瘩。

    江淘的眸色深浓。

    一直以来,江四郎都是个十分守礼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多不超十息。

    只现在,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在等她先开口。

    阿竹心里一团乱麻,却十分明白一点——试图拿这种事牵绊住对方,那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怎么看,今晚都不是个好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略带歉疚地看了对方一眼:“今晚,可能……”

    “不是。”江淘打断她。

    “先不说这个。”他促膝坐下,凝视她的面孔,半晌,微微一哂,“我问你,真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闻言,阿竹顿时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她最为不堪的隐秘。

    她眼睫遽颤,指甲也嵌进掌心软肉。

    “我……”

    被羞耻难堪淹没后,积攒已久的情绪跌入谷底,竟产生了回弹。

    心里对这矜贵高傲的公子生出一丝怨怼。

    他还想听她怎么说?

    听见她亲口承认,低声下气相求,再像老夫人那样站在道德礼法的高处,将她斥责羞辱一番,遣回桑家吗?

    阿竹蓦地抬眸。

    她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埋怨跟羞怒。

    意想中,对方神情不无轻蔑。

    但她撞进一双清隽沉静的眸。

    那眸中有光华万千,琉璃般通透,又漆邃幽深。

    “阿竹。”他第一次开口唤她,却连名带姓,没什么缱绻的意思。

    他问:“如果你连我也不信,是想指望谁?”

    “三婶吗?”

    他淡淡看着她,嘴角微扯:“还是六弟?”

    周嬷嬷目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离开,转身回了正房。

    老夫人原本闭目坐在榻上,盘捻手里的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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