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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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国朝所有宫廷画师,须得先入集贤院任五年画直,才可经考核,考核通过,才可入翰林院,升为画待诏。

    裴七娘的老师为画直时,张宣已经声名鹊起,是画待诏中的翘首了。

    那还是廿余年前,先帝时期的事,而今一幅张宣的作品,在长安有市无价,偶在市面上流通,白银铜钱买不到,须得以金铤来交易。

    裴七娘手里的,必然是裴淑妃赏赐下来的。

    绛郡公夫人于丹青没什么兴趣,但因着张宣的名气和价值,也忍不住仔细欣赏起来。

    三月三,莺飞草长,烟水明媚,五六贵族少女被侍从簇拥着,骑马执鞭。

    张宣的画风十分传神,绛郡公夫人一下辨认出来,这是太液池。

    她时不时的进宫探望女儿,常经过那儿的。

    目光扫过人物,绛郡公夫人不由得被全画中心的贵女吸引。

    那是个乘菊花青马的少女,对身下骏马有着从容的掌控力,与旁人小心谨慎的骑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着一身胭脂红描金团花窄袖胡服,鸦鬓高鬟,姣好脸庞上不施脂粉,眉眼间明媚自信。

    “这是……”

    绛郡公夫人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想起今晨来告别时,桃李之年的女郎穿着胭脂红裙,袅娜离开的背影。

    绛郡公夫人缺氧地扶住了桌角。

    天灵盖被震得麻了一瞬,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一刹那通畅了。

    裴七娘答:“晋陵殿下。”  。

    裴序从酒肆出来,与小舅舅告别后,回了亲仁坊郡公府,甫一下马车,看见府上管事候在门口。等他。

    裴序步履微顿,抬眼望了眼天边。

    今夜无云,浅浅一弧新月,似女子胭脂面靥。空气中浮动着细细的槐花清香,分外沁人,令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清明不少。

    去到书房,果然不出所料,绛郡公脸色很不好。

    “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他转过了身,面对书架,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为难。

    “禀明陛下,或者,送她走。”

    但无论如何,都对不住三相公。

    绛郡公道:“将十一郎过继给他。”  。

    月在天边,皎洁高悬。

    桑妩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梳理着脑子里纷杂的信息,一时,手上乱了力气。

    “嘶——”

    低低抽气间,拭发的布巾被轻轻抽走。

    桑妩扭头。

    “咦,”她微感诧异,“郎君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屏退了婢女,怎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裴序忍不住轻笑,看着她明丽的面孔,道:“是你走神。”

    桑妩没法辩解,垂了浓睫,眼珠在睫翳的遮掩下动了动。

    裴序又给她擦发,手法愈发熟稔。

    月在窗前,静谧温柔。

    他随意地问:“今日玩得可高兴?”

    桑妩欲言又止:“……还行,有聊得来。”

    裴序便又道:“下次,可以邀来我们府上小聚,还是在自家更……罢了。”

    他矜贵的面容在烛火中温柔。

    “不拘着你。”

    温热的手指拢着发丝铺开,无意擦过脸颊,触感轻痒,桑妩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心,乱了。

    “郎君……”她定了定心,拉着他面对坐下,“有个事,我、我不知道,你帮我听听。”

    裴序道:“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她是我娘的旧识。”她眼睫颤动,面孔上随之浮出几分茫然,“她说,她们从前在掖庭共事……”

    姚嬷嬷说,红蓼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

    她曾是与红蓼一起负责先帝柳昭仪的绣娘,有一次,柳昭仪发现新衣被污雪染脏,大发雷霆。

    本是柳昭仪宫里的内侍粗心,对方却不敢承认,将责任推到了绣娘的头上。

    姚嬷嬷道,柳昭仪这人恃宠生娇,是跋扈了些,但你低声下气、抛下脸面赔罪求饶,顶多也就被骂几句,掌掴几下,就过去了。

    姚嬷嬷就是这般做的。

    红蓼却不堪背这口锅,与那内侍争辩。

    那内侍一向讨柳昭仪欢心,柳昭仪自是信他,将红蓼交给他处罚。

    那内侍便罚红蓼吃净长巷中的污雪。

    姚嬷嬷道:“阉人这种东西,真是狠毒。红蓼也硬骨头,偏不求。”

    桑妩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因我听着,只觉我娘真能做出这样的事。”

    裴序叹息:“宁折不弯没错,只,不适合在宫里。”

    掖庭里的宫女,无依无靠,生病也得不到及时医治,何况红蓼是得罪了贵人,只有姚嬷嬷跟几个平日要好的宫女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这时有人出主意,去捡贵人熬剩的药渣。

    适逢德妃那段时日有点小风寒,她们筹谋着入夜后去一次。

    就那一次,撞上晋陵公主探望母妃,被逮了个正着。

    姚嬷嬷说:“晋陵殿下非但没降罪,还请了御医来。御医说拖得太久,只能堪堪捡回条命。晋陵殿下赏识她,说气节难得,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后来……我没见过她了。”

    “原来南下去了江南。”她唏嘘,“也是福大,却命薄。”

    桑妩将玉鲤攥在掌心,糊涂了。

    她娘肚子坏了,她娘不是她娘。

    她爹也不是她爹。

    桑妩有些心虚,鸦羽似的长睫垂着,脑子凌乱,干脆将这些没头没脑的信息一并抛给了裴序。

    想象中,对方应该也惊讶,会沉默许久,那她便能找到一些安慰。

    他却只道:“我知道。”

    桑妩怔了怔,抬眼看他:“郎君知道?”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桑妩顿住。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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