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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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妙意陡然回神,赶忙转过头去。

    只见皇帝逆着光从门槛外跨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纻丝直裰,外头罩了件紫檀色褙褂,愈发显得矜贵内敛。

    陆观廷甫一进门,就瞧见方妙意跪坐在蒲团上,一双杏眼湿漉漉的,鼻尖也透着粉。

    皇帝眉毛一扬,心想莫非是这黑灯瞎火的佛堂配着牌位,把她给吓着了?他顿时哭笑不得,赶忙迈腿朝方妙意走过去。

    “陛下金安。”

    方妙意见他近前,怯生生地请了个安,小声找补道:

    “臣妾是要寻金珠儿,这才误撞进来的。”

    陆观廷温声道了句“无妨”,便顺势一撩袍角,挨着她身侧跪下。

    没成想皇帝这般举动,方妙意也不习惯他跪在身边,吓得往后一缩。

    陆观廷却侧首望向她,眸光深邃而柔和:

    “来都来了,就一块儿磕个头罢。”

    第94章

    说罢,陆观廷覆上她微凉的指尖,紧紧裹在掌心里。

    方妙意被皇帝牵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便顺从地随着他,朝牌位叩拜下去。

    额头触着莲花垫子,方妙意这才猛然醒神,一抹绯色悄悄爬上耳根。

    她心里甜蜜蜜的,又有些不知所措,暗想这算什么呀?那上头可是孝圣皇后,皇帝领她一起磕头,算是拜过高堂了么?

    皇帝心里确实这么想的,把她带到最亲的人面前,叫他们都瞧瞧。跟心爱的姑娘一起拜见母后和大哥,他欢喜得唇角都压不住。

    可欢喜归欢喜,陆观廷到底还惦记着方妙意身子,刚叩完首,便立刻托着她咯吱窝,将人搀起来。

    “你先去那边歇着,莫要久跪。”

    将她撵去窗牖底下歇息,皇帝这才转身回供桌前,拈起三炷线香,借火引燃,恭恭敬敬地插进炉里。

    可方妙意哪里敢坐,只半倚在桌边,悄摸摸地瞥向皇帝。

    只见陆观廷敬完香,却并没有立时离开,反倒在袅袅青烟里站了半晌,如同一座沉默的高山。

    方妙意猜着,皇帝应当是有些话儿要说罢。那他会说什么?会不会和她有干系?

    良久,皇帝终于转过身,迈步朝窗边走来。

    方妙意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道:

    “陛下怎么在这儿?是来寻臣妾的吗?”

    陆观廷拉着她坐下,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心贴上她小腹,同里头的崽儿打招呼。

    例行做完这桩事,他才抬起眼帘,平声解释道:

    “一则是听宫女说你在佛堂,二则是朕也想过来看看。”

    “再过两日,便是母后冥寿。”

    方妙意听见这话,心里没来由地抽痛一下,不禁紧紧抿住唇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着痕迹地往皇帝身边挪了挪,反握住他。

    陆观廷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地扯出一个轻描淡写的笑容。

    “没事儿,”他伸出大拇指,刮了刮她手背,“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

    “更何况,朕今年还有媳妇儿陪着呢。”

    方妙意被他这声没羞没臊的“媳妇儿”叫红了脸,嗔怪地瞪他一眼。

    她这人是有些迷信鬼神的,在这样肃穆的地方腻歪,目光便心虚地往供台上扫。

    碰见德悯太子的牌位,又忍不住多瞟几眼。

    对于这位早逝的大皇子,她心里其实很好奇。

    这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小,她与皇帝还能算是旧相识,可大皇子薨逝的时候,她还不记事呢。

    宫中密辛多如牛毛,大皇子当年真的是死于急症么?

    方妙意悄悄将视线收回,落在皇帝那张深沉难辨的面庞上。她思忖半天,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

    那是皇帝心头好不容易才结痂的疤,她才舍不得去揭。

    陆观廷却没琢磨那么多,只发觉她东瞅瞅、西看看,跟只偷油小耗子似的,不由得泄出一声轻笑。

    知道她准是好奇得百爪挠心,陆观廷索性站起身来,反手牵住她:

    “随朕来。”

    方妙意不明所以,只得随皇帝绕过供案,走到花梨木屏风后头。

    她抬手撩开纱帘子,只见内室里打着一整面通顶的多宝槅子。可上头摆着的,却并非什么能晃瞎人眼的奇珍异宝,而是大大小小的木匣,外头还散落着几件稚童玩物,有泥叫叫、竹蜻蜓,还有桃木小剑。

    见皇帝朝她微一点头,示意她尽可去瞧,方妙意这才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她最稀罕那些泥巴捏的小玩意儿,俯身仔细一瞅,便认出兔耳朵是用细木签子插上去的。马腿有一条明显接歪了,泥人脑袋比身子还宽,整个儿圆滚滚的,煞是有趣。

    她不禁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只圆脑袋小人儿。

    “这是朕捏的,”陆观廷垂眼看着,轻声道,“那年大哥染了风寒,母后想叫他顽些轻巧的,便找了一盆胶泥来,我们娘儿仨坐在一处捏。”

    方妙意初听只觉温馨,可再一想,如今已是天人永隔,又不禁神伤。她赶忙扯笑,打岔说:

    “等再过几年,陛下就可以带咱们的孩儿捏泥人啦。陛下要做个好爹爹,到时可不许推脱。”

    陆观廷闻言,立马轻笑答应:

    “这是自然。”

    走到中间那一格,方妙意伸手掀开匣子,便见里头静静卧着一沓宣纸。好像被人翻看过许多回,边角都软了。纸上写的是大字,虽也横平竖直,墨迹却有浓有淡,笔锋稚嫩,一看便是孩子的。

    方妙意捧起一张,忍不住惊讶转头,问道:

    “这些都是陛下开蒙时的字帖么?”

    陆观廷沉默片刻,随后轻“嗯”一声,语调似乎有些怀念:

    “有朕的,也有大哥的。大哥当年的字,比朕写得稳当。”

    方妙意呼吸猛地一滞,生怕碰坏,赶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沓纸归拢整齐,准备放回原处。

    谁知手上一滑,匣底的一张薄纸如落叶般飘忽而下,跌在方砖上。

    陆观廷眸光一动,负在背后的手微微收紧,却到底没有出声阻止,任由方妙意将宣纸拾起来。

    那并不是什么字帖,而是一幅充满孩童稚气的画。

    画的正中是一对夫妻,妇人头上画了高高的发髻,又戳着好几根线,想是簪钗。男子身形高大,肩膀上扛着小娃娃,手里还牵着个半大少年。

    方妙意早前便听闻,嘉熙爷与孝圣皇后有过一段恩爱岁月。

    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她才惊觉那句轻飘飘的“恩爱岁月”,落在亲历者身上,究竟有是多重的份量。

    曾经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终究被皇权碾成齑粉,再也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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