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捞月: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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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居然是红炉点雪的闵掌柜送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宋展月,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讶异的涟漪。

    她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家世,对方是怎么知晓她是丞相之女的?

    不过,转念一想,从这位闵掌柜的手笔与红炉点雪的格局来看,他绝非寻常商贾,背后人脉深不可测。

    或许对他而言,打听到一位常客的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缓缓坐了下来,看着“红炉客闵”那四个字,眸色复杂。

    思索片刻后,唤春苗取来笔墨,在他信笺下方留白处,续上两句话:

    厚礼愧领,实不敢受。

    墨竹有期,当不负雅意。

    ——宋氏女谨复。

    写完后,她拿起信笺,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墨迹已干,言辞无误,晾干之后重新装入匣子,唤来自己的跑腿小厮,命他把紫檀木匣原封不动地送回红炉点雪。

    “小姐,厨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您尝尝?”

    春苗的话让宋展月回过神,她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块尝了尝。

    墨竹她素来画得极多,竹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竟与那人给她的感觉十分相似,皆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

    来到自己专门作画的书房,宋展月铺好特制的画毡,凝神静气,于纸上勾勒,画出多幅小稿。

    有丛竹、有孤竹、有风竹、有晴竹。

    每画一幅,便悬于壁上看上半晌,却总觉笔意流于表面。

    如此来回数日,废稿堆积,都觉不妥,总觉得未能触及心中那个模糊的意象——那个既孤直清冷,又似乎隐含某种内敛力量的感觉。

    日子流逝,临近端午的几天下了几场雨。

    宋展月于府中漫步,见雨后初霁,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假山后那片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苗竹,竹身挺拔,竹叶上水珠未滴,于光影间折射出清冷又生机勃勃的辉光。

    灵感忽至。

    她赶紧回到书房,铺开玉版宣,闭目回想片刻,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澄明,提笔便画。

    端午节,皇帝按例广邀群臣。

    宫中的太液池畔,丝竹声悠扬,殿内悬挂艾草菖蒲,御膳有各式精巧粽子,酒水也换上了应节的蒲酒与雄黄酒。

    酒过三巡,皇帝面露疲态,在皇后的搀扶下提前离场,留下一句“众卿自便”就离开了。

    宋文正寻了个机会,举杯向誉王敬酒,并告知,画已完成,明日便遣人送至王府。

    誉王含笑应下,两人又就朝中风物闲谈几句,一派融洽。

    就在此时,闵敖从侧殿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大殿中的人目及他的身影,谈笑声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目光或敬畏或忌惮地追随。

    一直周旋在宗室重臣之间的誉王,手持酒杯,眼神在闵敖的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漾开笑容,举步迎了上去。

    “闵督主,这蒲酒性温,据说活血通络,于旧伤或有裨益,不比那烈性雄黄。本王敬你一杯,愿督主为国操劳之余,玉体安康。”

    闵敖举杯回敬,语气平淡无波:“谢殿下关怀。旧疾沉疴,不足挂齿。殿下雅意,臣感念。”

    “督主过谦。越是沉疴,越需静养。”誉王上前半步,淡笑道,“说来也巧,本王新得了一幅前朝名医的手札,其中恰有调理陈年箭伤的篇章。”

    “督主若得空,不如明日本王府中一叙,共赏此卷,或于督主康健有所裨益。”

    闵敖眸色未动,只将杯中酒饮尽,道:“殿下厚爱,臣心领。只是手札珍贵,殿下可命人誊抄一份送至臣处即可,不敢劳动殿下与真迹。”

    对于这番婉拒,赵和钧早有预料。

    毕竟此前,他数次遣人以鉴赏书画、品评新茶等风雅由头相邀,皆被闵敖以“伤疾静养”或“公务缠身”为由,不着痕迹地推拒了。

    他近前半步:“督主恪尽职守,实乃百官楷模。”

    “此番相邀,一为手札,二则是府中书斋新落,正想寻些山水清趣之物以怡情。”

    “听闻宋相千金画意高洁,已向她求了一幅。想邀请督主这般见识广博之人,一同品评其中意境。”

    闵敖持杯的手顿了顿,灰黑色的眸子深处,似有冰层下的暗流涌动了一瞬。

    沉默片刻,就在赵和钧笑意微凝,以为又要被拒之时,闵敖微微勾唇,缓缓开口。

    “殿下既如此盛情,恭敬不如从命。”

    誉王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举杯相邀:“那明日申时,本王于府中扫榻相迎。”

    月上枝头,宫宴渐散。

    闵敖从宫门出来,外面是候着的狮牙卫玄黑车驾。

    车厢两侧狰狞的狮首图案,在宫灯映照下气势骇人,路过的官员纷纷垂目避让,不敢直视。

    范凌立在车旁等候,见督主面色沉静,步履如常地走来,他赶忙躬身,无声地掀起车帘。

    上车后。

    玄黑车驾驶离宫门,融入夜色。

    车厢内,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督主,”范凌斟酌着开口,“誉王近日一切如常,明日邀约,或许也只是如往常般的风雅拉拢。”

    闵敖正阖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嗯”。

    范凌识趣地住了口,知道督主自有决断。

    “对了,”他又想起一事,语气稍松,“宋姑娘连日闭门,那幅墨竹……似已近完成。”

    一直在膝上轻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闵敖仍未睁眼,只微微颔首。

    自那日宋姑娘将厚礼原封不动还回来后,督主虽面上不显,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潮狱的犯人都跟着多吃了两轮刑。

    范凌心下一转,笑着补充道:“听‘影子’说,宋姑娘为这幅墨竹费心费力,废稿堆了一篓子,很是精益求精。可见对督主所托,是极其上心的。”

    “更何况,督主风仪峻整,气度超然,乃是京中多少高门都想联姻的乘龙快婿。宋姑娘年纪尚小,一时矜持也是有的,前日退礼,不过是女孩家心性,欲迎还拒罢了。待时日久了,自然知晓督主的好。”

    闵敖终于掀开眼帘,灰黑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鬼话连篇。”

    范凌嘿嘿一笑,面不改色:“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胡扯。可有什么办法呢?

    自打盯上那位宋姑娘,督主这心绪就跟六月的天似的,一会儿因为人家退礼阴云密布,一会儿听说人家认真作画又云开雾散。

    不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情形他熟啊,跟他家内子闹别扭时一个样,嘴上不说,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较劲。

    但要命的是,人家宋姑娘心里头,怕是正把“闵督主”本人恨得牙痒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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