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春: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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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稳接过了她。

    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男人下意识要将人松开。

    可是念头仅仅闪现了万分之一刹那,他又重新将人牢牢抱住。

    万俟生低头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怀中女人,气息错乱,筋脉逆乱,全身上下布满伤痕,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他此行原本是为宗垣寻药,可是行至附近,突然心有所感一般寻了过来,却未料在这里瞧见了她如此凄惨的模样。

    万俟生心中无端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烦厌。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了。

    三次见面。

    一次,比一次狼狈。

    他闭了闭眼,冰冷的叹息如同霜雪落地,带着人背月而去。

    *** ***

    强光如针,狠狠刺入眼皮。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骤然的光明中收缩、震荡,却空洞地映不出任何轮廓。她只是定定地盯着虚无中的某一点,或者什么也没看。

    万俟生端着药进来,瞧见她睁开的双眼,身形微顿了下:“你醒了?”

    秦般若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声音干哑得厉害:“我们在哪里?”

    万俟生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走近两步,低声开口:“还在信泉镇。你伤得太重,我不敢带你上路。”

    秦般若微微阖了一下眼,算是知道了。片刻,她再次睁眼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里都烧了?”

    万俟生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短促而沉重地:“嗯。”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急速滚落,砸在枕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汹涌无声地漫溢。

    她翻了个身,背对向万俟生。

    女人哭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肩头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如同悲鸣到了极致的小兽。

    万俟生立在床边,沉默地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压抑的哭声中变得粘稠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枯竭。秦般若重新转过身来,再次询问:“大雍国丧了吗?”

    万俟生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摇了摇头:“不曾听到应该是没有。”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万俟生抿紧了唇线,端起药碗,递到她面前:“你伤太重,先把药喝了。”

    秦般若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可女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将空碗递回,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那里,再看一眼。”

    万俟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线绷紧,终究只应了一声。

    秦般若掀开薄被,强撑着身体下床,朝外走去。

    当初秦般若被囚的是一处山谷,中间建有几处竹屋,风景宜人,秀丽静谧。然而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以及散落着的森森白骨。

    秦般若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咬着牙向深处走。

    这场冲天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官府曾派人来瞧过,却因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扑火也比较麻烦,草草查看便作罢离开。所以,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秦般若低着头走了许久,直至走到一片坍塌的焦梁附近,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里,躺着一根形状凌厉的金簪。

    半掩在炭灰里,沾满污秽却冰冷寒凉。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空无。

    秦般若扑跪下去,抓起那根冰冷的簪子死死攥在掌心,紧跟着疯了一般抬手去刨周围的焦土。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女儿,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不远处,一具烧得焦黑的成年男子骸骨蜷缩着。

    秦般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干涸的喉咙里再次爆发出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这些日子拓跋让如此大动作地找她,还有那个小公主其中内情如何不难猜测。万俟生抿了抿唇,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沉默地如雪峰一般。

    半响,秦般若身体突然一晃,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

    万俟生瞳孔一缩,疾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软倒的身躯。她本就重伤未愈,全凭一口气强撑至此,如今哀恸至此,昏过去也是在所难免。

    男人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再醒转时,秦般若只感到身下轻轻摇晃。

    车顶简陋的木质纹理映入眼帘。

    她静静躺着,不发一言。

    前方传来规律的驾车声。万俟生听到了她细微变化的呼吸,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不过却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驱赶着马车。

    时间在车轮吱呀声慢慢流逝,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万俟生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打破沉默:“我给叶白柏传了信,叫她回山。”

    “如今她应该在路上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车厢内重归寂静,如此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秦般若突然出声:“停一下。”

    车轮应声而止。万俟生攥着缰绳:“怎么了?”

    车内一阵窸窣,秦般若撑坐起来,撩开车窗帘幔。窗外,广袤的原野一览无余,连棵遮掩的枯树也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出恭。”

    万俟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扫过毫无遮挡的四野,声音微滞:“前面十几里”

    秦般若唇线抿得发白:“憋不住了。”

    万俟生本能地想移开视线探查:“那我去寻个”

    话没说完,秦般若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不用,我信你。”

    说着,女人撑起虚弱的身子,掀帘下车,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蹲下。万俟生面色一红,立时背转过身去。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万俟生功力何等深厚,这点儿细微声响落在他耳中,无异于近在咫尺的春雨。他下颌紧绷,周身寒气不知为何似乎更重了些。

    片刻后,秦般若理了理衣服往回走,形容苍白,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地上了车。

    万俟生视线刻意避开她的背影,待她进入车厢,才无声地翻身上车。

    一路走走停停,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如此行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山下。

    秦般若掀开帘子,难得扯了扯唇角,朝着万俟生问道:“我看起来还好吗?”

    万俟生握着缰绳,闻言微怔。他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女人那张曾经倾尽风华的容颜,如今苍白得几近透明,但即便如此,也美得惊人。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三息,极短促地点了下头:“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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