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好食光: 15、非你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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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大哥误会了。”姜宝珠冷声打断他,“你爹娘纵是欢喜应允,我也从未,打算嫁与你。”

    吴大郎怔住,一张黑脸仿佛烧裂的锅底。唇片张张合合好几下,他才发出声音:“你……可是有了旁的心上人?”

    “可外头如今风言风语,纵然你许了旁人,也难保那户人家难不苛待你……”

    姜宝珠冷嗤了声。

    从前她是父母宠爱,万般恣意的掌上明珠,这很好。

    如今,她是厨艺精进,摆摊赚钱的姜小娘子,这也很好。

    ——她分明一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就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落得如夜市里那便宜销卖的大白菜一般,任人挑拣了?

    愿意娶她,难不成是什么恩赐吗?

    “这世上人有千万种,路有万万条。我既有手有脚,能跑会跳,便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的。”

    “你不嫁人?!”吴大郎一惊,宛如听到天方夜谭一般,“你……怎能不嫁人?”

    “为何不能?”姜宝珠侧过身,索性不再看他,“我若有立身之本,赚钱之道,自然能独立于世间。”

    “与其指望他人庇护,不如做自己的依仗!”

    “……”

    “我知晓了……”吴大郎自语般喃喃,而后神思恍惚地拎着食盒离开了。

    姜宝珠松出口气,转过身往家走。

    行过两步,她怔住。

    琦姐儿正在巷子拐角呆呆看着她,不知已站了多久。

    “你怎过来了?”姜宝珠问。

    “见你晌久不归,阿娘叫我来瞧瞧……”姜宝琦走到姐姐跟前,吞吞吐吐的,“三姐姐,你方才说的……不想嫁人了,可是当真?”

    “自然不是假话。”姜宝珠一手揽过小妹肩膀,亲狎捏她脸颊,“琦姐儿以后可想嫁人?”

    “我……”姜宝琦发觉自己答不上来。

    她还小,从未思量过“嫁人”这事。

    倒是见过不少:这甜水巷总有哭哭啼啼嫁出去的,也有吹吹打打嫁进来的。

    巷子里所有人都说,付娘子嫁得好。

    她阿娘自己也说,嫁与爹爹这般良人,乃此生幸事。

    可阿娘也与她们姐俩儿讲过自己未出阁的旧事:原来她最爱的不是女红,而是锤丸。

    她锤丸还赢过好些钱,她用这些钱与闺友偷偷雇了辆驴车去郊外赏花——外祖直到作古,都不晓得这事。

    阿娘还采了桂花回来自行酿蜜,悄悄拿出去卖。可惜卖的钱不够上画舫游河的。于是她们几个小娘子又凑钱去临水的酒肆里吃喝,足足喝了两大罐桃花酒……

    每每说起这些,阿娘总是笑着,眼睛也亮荧荧的。

    末了她又叹出口气:“那般恣意的日子,再没有喽……”

    觅得良婿如阿娘,却也怀念未出阁之前的自由。

    如此可见,嫁人似乎也不算甚么美事。

    可是……

    “可阿娘也说过,”姜宝琦垂头小声道,“女子总归要嫁人的……”

    姜宝珠只笑笑:“我与吴大郎方才说的,你都听清楚了?”

    “是。”姜宝琦点头,“三姐姐说要独立于世间,有立身之本,赚钱之道……”

    “琦姐儿。”姜宝珠再无方才对吴大郎那般冷声冷面,她揽在小妹肩上的手拍了拍,很轻柔,“两人若要成亲,总该真心爱慕对方,而不是为着一句‘总要嫁人的’。”

    “纵得一心人,也不该将所有指望都挂他身上——这世上走一遭,哪个都不容易,谁又能托得住谁一辈子呢。人呐,总要自己立得住……”

    姜宝琦安静地注视着姐姐,重新审视她一般:“三姐姐从前倒没说过这些。”

    姜宝珠给看得有些心虚:“有些道理……我也是才明白。”

    好在琦姐儿没继续刨根问底,只幽幽吁出一口气:“我算明白三姐姐为何执意要撑摊了……”

    姜宝珠莞尔:“摊位虽小,能撑起一方天地;赚多赚少,都是咱的底气。”

    姜宝琦“嗯”声,用力点头:“我定尽全力,帮三姐姐将食摊撑下去!”

    “琦姐儿有志气!”姜宝珠笑赞道,走到家门前,她停下脚步,“只是,下灶是我……得祖母点化才得心应手的。摆摊也是我决意要做的。”

    “往后琦姐儿若有想做的,尽可撒手去做!无需为我守在摊旁。”

    姜宝琦震了下,抬眸定定看姐姐。

    又是错觉么?

    这样的三姐姐,前所未有的像一个“姐姐”。她却觉得分外陌生……

    小姑娘垂下眼喃喃:“我,我没甚么得心应手之事……”

    “谁说的?”姜宝珠驳人妄自菲薄,又抬手在丫髻上摸了把,“你读书珠算样样在行,脑瓜儿最灵光不过。还有你那笔瘦金体——哪个瞧了不赞好?”

    说完她便推开院门,呼爹喊娘地进家去了。

    姜宝琦慢吞吞跟进去,若有所思。

    三姐姐说得倒不错,她确实擅读书,也爱读书的。

    四岁开蒙,爹爹念过一遍的诗,她便会吟;字帖临过一遍,她自己也能写得有模有样。

    就连爹爹考大哥背书,她也总能对答如流。

    为此,爹爹欢喜又憾叹:“琦儿若是男子,何愁我姜家没有前途!”

    是啊,她是女子,书念得再好,也没法科举入仕。

    有甚么用呢……

    那一夜,姜宝琦东厢房的灯火迟迟不灭。小姑娘躺在榻上辗转不能眠。

    姜宝珠倒睡得很香。

    与吴大郎把话彻底说明白,她心中蛮痛快。至于琦姐儿能否将那番话听进去,她并不强求。

    隔着千年鸿沟与翻转的制度,她不奢望这个时空能有人真正知她懂她。

    如今有家人同甘苦,共进退,已是莫大的幸事……

    姜宝珠这一觉睡得格外酣沉,都没听到打更的梆子声。

    等她站在柴房里握着牙刷蘸牙粉时,院外有人扬声:“姜娘子?姜娘子可在此处?”

    姜宝珠匆匆漱完口,快步往前院赶。

    爹爹已先开了门,她一眼认出门外立的正是鸡鸭行的屠家。

    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姜宝珠与人道过谢,弯腰“嘿呀”一声用力,一下将两只大木桶都提进院来。

    姜明远忙上前搭手,下一刻又皱起眉:“这气味……珠儿,你莫不是买了沤坏的鸭肉?”

    姜宝珠笑:“怎会。再新鲜不过了!”

    她说着便掀开一只桶盖——果然鲜灵灵,红艳艳,颤巍巍。

    满满一大桶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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