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 84、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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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离屿走了,夜已深,只余大堂柜台后的店保还在打哈欠。凌愿独坐窗前,往外望。天幕沉如水,只余繁星点点楔在穹顶。

    远处的山在浓夜里沉默。凌愿知道,破晓时它们将会显得有些透明,可它们现在看起来又的确稳固。实心的,不可动摇。

    鸹易高原不像是拔地而起的,而是高山往下延伸,形成大陆。

    从娄烨国一路向西,要去东女国,不从恕河过,就只能走鸹易道。

    鸹易道曲折如肠,走势险峻,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车可过,可谓是险象环生。极易,藏污纳垢。

    盗匪、流民,两国交界处本就鱼龙混杂。天然的山壁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保护障。

    自从恕河不准行船后,来往两地之人在鸹易道遇险数量倏然增多,几乎只有一半的人能平安过去。

    可也只有鸹易道。

    凌愿听过那个故事。

    许多年前,那时还没有恕河,鸹易高原与东边的平原不通。高原上居住的都是被流放的女人,她们的子孙却生活在平原上。

    女神见了这景象,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了她的战斧。

    西戎的神话不像大梁的成体系,神仙之间还常常沾亲带故。

    他们的故事不知从何而起,结束的也毫无原因,做了便是做了。不会有人质疑那些神行为的合理性。西戎人只会敬畏这片天地。

    传说,神话,组成了西戎人大半的生命。

    没有吃的不要紧,没有穿的不要紧。他们的神却不能断掉供奉。

    寒冷、饥饿,都能被信仰克服。他们便能一代代的存活在这片贫瘠的大地上,不会离去半步。

    凌愿很钦佩他们。可惜她不信鬼神,永远也无法理解娄烨国人为什么会以生人祭拜那阴晴不定的恕维多。又为什么会因为祭司的一句话而断掉一半的民生来源。

    恕河水无情,鸹易道无悯。可有心之人,却比比皆是。

    凌愿不怕鬼神,亦不惧人心。这鸹易道里到底藏的是何方神仙,她倒要亲自去看看。

    鸹易高原还在沉睡。凌愿望着那山,漆如点墨,似乎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知道,山的边缘总会慢慢变得透明。等人走近了,才显出真的模样。

    *

    “几位客官,要往东女国去呀!”店小二为她们四人端来热乎乎的娄烨稞米汤,很是热情。

    他手上端了四五个碗,腰间挂着香料,肩上还架着两个碟子,竟然还能分出神来问话,令人不禁称奇。

    凌愿道过谢又给了些赏钱。张离屿便主动和小二攀谈起来。

    奚溶忍不住悄悄用岐甘语问凌愿,怎么每次都给别人赏钱。

    凌愿没看她,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一边回道:“仅仅给几样为官者瞧不上眼的物什,就能令他们尽心办事,多划算的买卖。”

    奚溶学聪明了,主动问道:“可我们马上要走,打点店家做什么呢?”

    凌愿抬起眼皮:“钱多了,重。”

    奚溶大为震惊,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凌愿嘴角泛起淡淡的涟漪,分明是在哄她。

    “我们此行身份,就是人傻钱多的商队。小二消息灵通,好唇舌。将钱给他,才是事半功倍。”

    奚溶点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我可以知道吗?”单单雨被零落在一旁。

    她明明是唯一的本地人,却显得像在异国他乡一样孤独。此刻正可怜巴巴地睁着一双大眼,望着凌愿。

    凌愿莞尔,安慰她几句。又以眼神示意奚溶。

    奚溶了然,开口:“店家,这鸹易道里是不是有很多强盗啊。”

    小二转过头来:“是呀。很危险的!上次有家……”

    “那,这些强盗为什么要在这里啊,他们的国君不管吗?”

    店小二嗨了一声:“我就实话跟娘子说了吧。那些强盗啊,对半都是东女国派来的!”

    “果真?”奚溶皱起眉,“可他们为什么……”

    “娘子心善,哪里懂得。我之前可是亲眼看见过,那些强盗的衣裳都是东女国的样式,和我们这里很不一样!”店小二越发激动,“要我说,肯定是他们国君做的不好。”

    “你也知道,那是个女人。女人心软,不分大局…当然,娘子蕙质兰心,肯定不是…他们那里的人绝对吃不饱饭,是被迫落草。”

    “不过有人说那些人本就是东女国的国君派来的。这就不敢乱说了。娘子就当听乐呵!”

    奚溶小小地“呀”了一声,拉着雨的袖子晃,音调扬高:“阿姊,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的货不会被抢吧?”

    瞬间有好几个人朝她们这桌看来。

    雨懵了几秒,被奚溶又晃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说:“啊,我也不知道。”

    “娘子不必担心,大不了就不去了嘛。”店小二布完菜,笑呵呵地去忙其他事了。

    等小二一走,张离屿立马冷酷地说:“你戏过了。”

    “啊?”奚溶连忙道歉,“抱歉,我以前没有做过…”

    凌愿笑:“不过也没关系。”

    “因为西戎和大梁情况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奚溶问道。

    张离屿翻译道:“笨。”

    “……”奚溶委屈地低下头。早知道不问了。

    凌愿找补:“是没有大梁人那么阴险狡诈。”

    张离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凌愿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我几时说过我不是了。”

    “……”张离屿无语地默默拿起勺喝汤。连自己都骂进去,早知道不说了。

    就这一口,她差点吐出来。

    可旁边没人说什么,她也只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千金风范,想拿其他菜。一看雨吃得正香。

    雨要聪明些,她没再说话,专心吃饭,两边腮帮子都鼓起来。似乎生怕待会一上路就没得吃了。

    幸好凌愿也安静地开始吃饭,没有说什么岐甘人还馋的话了。

    一顿早食吃得无比安静。

    *

    其他人还在打点行李时,张离屿往下望时,发现凌愿正在马槽旁。

    她觉得凌愿这种大小姐和烈马似乎很不相配,又似乎挺合适的。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干脆下楼走到她身边。

    凌愿行过礼后就没再管她,专心地看马嚼干料。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

    张离屿没有那么好的耐心,看了一会就忍不住开口:“你喜欢马?”

    “算不上。”凌愿抚摸着最近一匹马的鬃毛,眼神则落在它的眸上,“但马的眼睛很好看。”

    张离屿顺着她的话看去。那匹马的眼睫毛很长,整个瞳仁湿漉漉的,的确算好看。

    凌愿自顾自地低语,带着一种疯狂又冷静的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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