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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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瞧着魏容与呈上的折子,一时未及言语。

    这真是李端仪所为之事么?

    她整日困守禁中,不得见之事甚多,但这真是李端仪所为么?

    “陛下,此中有各大钱庄所查知李大人以职权之便收取利钱以为贿资之银契,臣等无法,还望陛下定夺。”

    殿内一时静默。

    此事当然可疑。从年前起弹劾李明珠写艳词品行不端到而今检举他贪墨受贿并以银钱利诱顾清晏,简直像是早早安排好的,便是要针对李明珠一般。

    但是。

    她略抬眼一瞥,魏容与却选了独身请见而非大朝会上当堂弹劾,固然也意在揣测圣意。

    “钱可有取出痕迹?”

    “这……民间借贷以契书为准,钱庄只为见证留档之用,实际收讫以私为准,若要详查,还须觅得借款之人。”

    此上名册皆平民而已,虽有籍贯居宅,查去定有此钱,只是……当真入李端仪之手么?

    皇帝指尖微微捏紧了,攥得纸张嘎吱作响。

    她不知是自己对李明珠人品过于自信,还是确因此事仍存疑点。

    抑或是,她畏惧三人成虎之故事。

    或许都有吧。

    “……朕晓得了,朕会令长秋监中人先以品行不端之责拘下李端仪,此事再详查其钱财来处。”

    “真抓啊?”

    “嗯,拘他来宫中,走一步看一步。”皇帝沉声道,眼帘半垂遮盖了大半眼珠,瞧不清神情,“此事必有后招,但我还看不清。”

    她手里仍捏着那份折子,手边还堆了许多,松松摞在一处,叠成并不稳固的一沓。

    法兰切斯卡随手翻了两本来看,发觉全都是弹劾李明珠的奏本。

    从最初的淫词艳曲,品行不端,到后头深闺寂寞,再到贪墨受贿,罪名一路变化。

    她全都收集在此了。

    “你若无事,倒可以将这里头人名统计一番。”

    “你怀疑有人要害他?”

    皇帝手指尖叩击在桌面上:“不得不作此想。许留仙退了,李明珠为新党党魁主持新法,不得不作此想。”

    只是,到底是谁呢。

    纠劾之事从来大抵分三类:主动上奏的,跟风上奏的,揣摩圣意上奏的——暂且不论其忠诚与否,而今关键是找到主动上奏之人背后缘由,是有主谋,或是有人联络到一处,或是纯然偶然一本,带出许多人跟风。

    自然第三种可能微乎其微。

    “但是……”妖精随手拿起面上那本摊开,正好是魏容与查知的李明珠借印子钱收受贿赂一本,“就算是真的,要不要免官砍头,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倒也不能说错。

    皇帝好笑,端起盖碗呷了一口茶,这时节新茶还未上,茶水上泡的是普洱:“我要真这么干,你信不信当堂就有人撞柱子?多不吉利呢。端仪说着是党魁,手下没几个人替他说话。若只是些私德之争也罢了,而今是公德纠劾了,一旦出了风声便必得查办。”

    若对方只为扳倒李端仪,背后证据必然早已完备。

    只是,到底是谁呢。

    盖碗里茶水已空

    了,露出黑中带红的普洱茶梗,平平地盖满碗底。

    一根立起的茶梗也无。

    皇帝轻声道:“对方在暗而我们在明,倒不若我们先下手,将此事拉出头来,再行后招。”

    接青贷收支有异。

    苏如玉为理清思绪,竟亲自到了后厨,拿了把菜刀剁荠菜。

    荠菜鲜嫩,随着她手起刀落散碎成片,零落成末,在案板上铺开一片深绿。

    很香,若配上豆干碎与肉末更香,做了小笼包子馅,锅上一蒸便是一顿朝食。

    “哎哟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后厨呢!”厨娘拎了些腌鱼进来,一打眼便瞧见苏如玉站在灶台边上挥刀。

    苏如玉面无表情,仍沉浸在长考中:“剁荠菜。”

    接青贷为官府所营借款,每州县自上年赋税中取一至三割返与农人,待夏收及秋收后以极低利钱回收赋银,旨在杀去民间高利钱之风确保粮赋稳定。

    而如今不少州县对下称接青贷不足。

    此事已有两年,前两年户部数额并未有异常。

    赋银不足,则农人不稳,田地流转后便生流民隐户,再后便是豪门鹊起,高门子弟把控朝事,到时即使是天子也不好插手了。

    但是,这部分赋银在何处呢。

    来处已定,去处呢。

    “咚”!

    一声刀落,荠菜已成了齑粉,厚厚铺在案板上。

    厨娘慌慌张张想从背后夺下菜刀:“大人您行行好,这菜再剁下去不能吃了呀,快放下,快放下!多嫩的菜呢!”

    惯来贪墨事总由乡县官吏起头,地方豪绅献策,谋夺而后三七分账,豪绅三而官吏七,自下而上,再献与州府道。

    若要办时,必先自豪绅起。

    若说本地豪绅那么自然是……

    “田寺丞!”

    菜刀倏然挥落,一口扎进砧板,吓得厨娘一跳。

    “大人哪!这样子要切到手的呀!”她慌忙喊起来,发现大人早一闪身没了影子。

    苏如玉已奔出去了,都没顾上洗手。

    “田寺丞!”

    苏如玉这下也吓了田兴文一跳:“大人这是怎么了?哎大人您这手怎么回事?”

    “哦,”苏如玉闻言看了看手,沾了些菜汁有些发绿,“剁荠菜去了——田寺丞,谢家的账簿我们查到何处了?”

    “回大人,而今已厘清庄和谢太君本家祭坛收支,并无不妥。”

    “收支都无不妥么?”

    田兴文摇摇头:“并无,乃至有盈余在身,在下怀疑是假账。”

    这不对劲。

    若有多余收入也多少会显出来,若不知名之金银细软、田宅古董,总该有些迹象。

    更不说这类大族之家,数代聚居,内外计簿名目繁多,账目易乱不易假。真要做起假来,也总有几处是遮掩不足露出马脚的。譬如先前丧仪用度,显然便是些多余钱财,在本家无意间露了破绽。

    但进项上却瞧不出端倪来。

    这不对劲。

    接青贷所支赋银定然挪往了他处,但是。

    到底挪去了何处?

    苏如玉缩在炭盆边上坐下。

    钱有来处定有去处,若非谢家本家,那么旁支、乡绅、各州县官皆有可能瓜分而去。

    “田寺丞。”

    “大人请讲。”

    “在下预备调取本州各县接青贷账目及赋银册子,此物几日可调?”

    田兴文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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