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面: 6、水云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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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来得很快。

    一顿早膳将将用罢,章祁就带着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来的是一位女官,自称姓胡,是太医院的左院判。

    除了那蛊燕窝,贺明妆一早上几乎没有再吃什么东西,她此时的精神已经十分不济,只坐在榻上,任由其把脉。

    “夫人心气郁结,又加寒气入体,故而有此风寒。”胡御医收回帕子,抬手拟写药方,“我开一副药,今日便抓来服下,咳症即刻便能得缓解。”

    “只是风寒拖沓,恐还要安心修养一段日子才会痊愈。”

    贺明妆神色恹恹,开口之前仍忍不住呛咳一声,嗓音亦泛着哑意:“有劳胡御医了。”

    胡御医提笔蘸墨,落笔之际却又迟疑了一下。

    沈灼就在一旁坐着,问:“怎么?”

    “啊……”胡御医回神,冲着沈灼拱手一礼,神色颇有些为难,“夫人忧思惊梦,药中可以加一味犀角,只是民间禁用此药,唯有太医院尚存几蛊。”

    “小事。”沈灼说,“我派人去取。”

    眼看着章祁便要遭此无妄之灾,胡御医却迟疑了一下,说:“近日宫中戒备森严,为免惊扰后宫,最好还是请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沈灼顿了顿,手指在腰间的玉牌上停留一瞬,随即越过御医,看了一眼榻上坐着的贺明妆。

    女子素衣乌发,胸腔正因难以忍耐的咳意而发出轻轻的颤抖。

    那双眼睛看过来,倔强而又清白。

    无辜的、不解的、病态俨然的。

    沈灼起身,“也好,那我亲自去取。”

    贺明妆没动,只坐在榻上看着他转身出去,一字未吐,转而又牵扯出一阵绵长的咳音。

    胡御医的声音再度在她的耳边响起,“应尚仪局裴彤史所托,暂且替夫人支开了指挥使。”

    她朝着贺明妆摊手,递出一只锦盒,“还有此物,请夫人务必收下,日后想来有用得到的地方。”

    贺明妆回神,打开那只盒子,凑过去低嗅的瞬间,眸中猛地露出一抹震色,先前的不解与困惑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总算暂且脱身,闯入这场上京风雪之中。

    这无异于半刻喘息之机。

    “多谢胡御医。”

    “举手之劳。”胡御医将写好的药方呈给青琅,对贺明妆行了一礼,“下官告退。”

    贺明妆起身相送。

    肆虐的风雪与关门的声音一同消止,一切又都重归于寂。

    贺明妆掩好门,再度看向这间被银丝炭火烧温的屋舍,心头竟然猛地生出一层恍惚。

    一日而已,她却觉得像有半生那样难熬。

    被沈灼盯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姑娘。”青琅唤她,重又添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沈指挥使只怕很快就会回来,届时该怎么办呀……”

    贺明妆接了水,却没有坐,只倚靠着那扇被她亲手掩上的房门,在寒意袭上脊骨的间隙闭了闭眼。

    “我要想办法,见吴太后一面。”

    青琅呆了呆,“吴太后自今圣登基之日起便自请在护国寺中修行,外人皆不得入内,且沈指挥使如今将您盯着这么紧……”

    “姑娘想要见她一面,谈何容易啊。”

    贺明妆张开眼睛,眼尾低垂,微微侧首看向那面沈灼开过的窗户,“明日初七,沈灼必然要去上朝,届时我们去见个人。”

    “可北镇抚司外面有人守着,姑娘如何出得去?”

    贺明妆便轻笑一声,“谁说我要出去了。”

    青琅不解。

    “你去找章祁。”贺明妆将碗盏递回到她手里,教她,“想办法,借他的腰牌一用。”

    ——

    初七这日重雪初停。

    诏狱外的积雪层层堆压,蒙上一层厚重银粟。

    北镇抚司忙着搜城,衙中所剩人手不多,今日当值的是沈灼手下的一名校尉,名叫梁倏,看见贺明妆踏雪而来时先是愣了一下。

    贺家举族倾覆之际,贺明妆仓惶嫁入北镇抚司,那时众人都在场。

    自然,也都识得她。

    “是夫人……”有人推推梁倏,“梁校尉,那是夫人吧?”

    梁倏蹙眉,没有答他的话,转身迎上去,冲着贺明妆躬行一礼,“夫人怎么来了?”

    贺明妆手中亲自提了一只食盒,由青琅扶着退后一步,并不全受梁倏的礼,只垂眸答:“我家中遭难,无一亲族幸免。但父亲有一旧友,早年因得罪皇亲获罪而被关押在此,还望梁校尉寻个方面,让我前去探望一番。”

    梁倏从未听说过此事,闻言先是迟疑了一下。

    “梁校尉不必多心,夫君知会此事,上朝之前特意与我交代过,要我来找你。”

    青琅会意,随即递出一只玉牌供梁倏查验。

    梁倏只草草看了一眼,心中疑虑陡然消去。

    那是章祁的牌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

    梁倏再度拱手,这次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卑职带夫人进去。”

    入诏狱,过一道回廊,经刑室、至监舍,远远便听见一阵狼嚎之音。

    皆是喊冤之辈。

    梁倏举着一盏油灯替贺明妆引路,一面追忆道:“夫人要见的人原是钦天监监正,嘉平四年,他借天象一说攀污皇后,由陛下亲旨下诏,本意是要绞杀的。”

    “但此人命大,事发之后,朝中始终有人在替他奔走,不知上了多少封劝谏的折子,才让陛下变了主意——将此人改为囚刑。”

    话音落,梁倏打开监舍的铜锁,冲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囚徒呼呵一声,“卢士隐,有人来看你了!”

    贺明妆举目看去,正对上一双混沌阴郁的眼睛。

    老者囚衣褴褛,手带镣铐,蓬头垢面,灰白的头发与尘土混迹于一处,身形已然消瘦至极。

    而那双与贺明妆对视的眼睛却格外敏锐,似只消一眼,便要捕捉到贺明妆来此的用意。

    这就是她父亲生前的旧友,从前手眼通天钦天监原监正,卢士隐。

    贺明妆提着食盒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梁倏已经侧身,将牢门前的一处位置让给贺明妆,“卑职去外面等着,夫人若有话要对他说,还请尽快。”

    贺明妆淡施一礼,让青琅将人送了出去,自己提着手中的食盒走到卢士隐面前。

    老者盘腿坐在枯草堆里,视线随着贺明妆的动作而挪动,直到贺明妆走近,他才沉沉出声:“你是谁?”

    贺明妆隔着一张小几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将手中食盒向前推了一把,声音淡淡:“自然是,可以助先生重登青云之人。”

    卢士隐脊背肉眼可见僵硬了一瞬,随即倏然倾身,顶着贺明妆的视线抬头觑向她。

    残破的音色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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