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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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向东皱纹深,样态老,但眼里柔和得发光。

    殷天自从当了母亲,乖张逐渐被轻软吞噬,她面对这样的女人总会很动容,“好好保重。”她把秀娘们的照片和信息整理好,发给老莫,还有1941年至1943年间十七个死去的锄奸队队员。如今吕和薛挖出来了,其余全是空白。

    老莫回了个「你当我算命呢」,她这会儿正在泰兰德,被她侄女拽着追泰娱。

    曼谷的空气黏稠,商场冷气却足,老莫裹着条薄围巾,站在中映会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举着应援棒的姑娘,叽叽喳喳,满嘴她听不太懂的泰语。侄女挽着她胳膊,兴奋得直蹦,手里攥着刚抽出来的小卡,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张隐藏耶,姑你真欧!”

    老莫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里,十七个人,只剩俩名,一个死亡时段,一个共同身份:锄奸。没户籍系统,没社保记录,没微博贴吧,那个年代的人活在纸上,纸烧了,人就没了。

    她先攻了两个口子,一是战时的日伪档案,二是战后的烈属抚恤名单。锄奸队的人,要么死在行动里,要么死在搜捕中,只要死了,总有一个地方会留下痕迹,日本人那边的处决记录,汉奸报上的**伏法新闻,国民政府后来追认的忠烈祠名录,甚至教会医院当年收治枪伤的秘密病历。

    她写了个爬虫,专门扒国史馆的抗日史料数字化档案,又黑了几个日本大学图书馆的缩微胶片库,把1938到1945年的华北日伪报纸全扫了一遍。《新民报》《庸报》《山东新民报》,一张一张过,OCR识别关键词:枪决、枭首、示众、暴徒、匪类。只要出现「十七人」或「团体」或「锄奸」,就往下追。

    侄女扯她袖子,“姑姑,一会儿我上去的时候,是比心好,还是脸贴脸好?”

    老莫头也没抬,“都行,你看着办。”

    手机屏幕上,数据开始回吐。济南《庸报》1941年5月一条豆腐块:破获**铁血团,捕获要犯三名,已移送宪兵队。她记下日期,转手入侵济东档案馆的民国文献库,这种地方防护弱得像筛子,她三分钟就摸进去,搜1941年的敌伪档案,找到一份“铁血团事件”的卷宗,扫描件模糊得厉害,但她还是看清了最后一页,处决名单,三个人名。

    她把节点标记出来,开始构建关联图谱。用neo4j把那十七个虚拟席位里已经填上的两个加上这三个塞进去,还差十二个。继续挖。

    第二个口子是战后追烈档案。她摸进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内部系统,借口是帮忙查「1983年补发革命烈士证明书」的名录。八十年代那拨大补办,很多当年没来得及追认的,那时候都补了。名录里果然有一批抗日锄奸类别,按地域筛,按死亡年份筛,又捞出四个。

    老莫迅速换思路,爬各大族谱网站,南方有些宗族把民国时期的族人名单挂网上,她设关键词,殉国、遇害、被戕、乱世。但这条线殷天提醒过她,应该会被一些大手给抹去。果不其然,没有结果。

    队伍往前挪了挪。

    侄女把小卡插在手机壳后面,反复练习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老莫瞥她一眼,小姑娘激动得语无伦次,泰语混着英语,一个英语不咋及格的人,硬生生说出了四级的水平。

    老莫低下头,把已有的名字整理成一份文档,附上来源,有日伪处决记录,有补追烈属名录,有教会医院死亡证明,他们死法各异,有的只找到绰号,大名佚失,成了历史上的一点空白。

    她给殷天发过去,附了句话:「那个蓝墨水的脸叫苏玉荷」。

    还没发完,侄女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拍好看点,把我脸角度拍瘦点!”侄女坐在一众演员间,笑得腼腆,姿势甚至有些僵硬,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囫囵说了两句话,就下去了,下来后又后悔,当时应该再说两句,发音应该再准确一些。

    老莫觉得有些割裂,她的手机和她眼前蹦跳的女孩,横呈着一整个历史面。

    蒋炎武把所有工作交接完,到医院将停职的始末与严箐箐和盘托出。

    严箐箐说让张乙安和小羽毛先回去休息,蒋炎武自进门起便躲着张乙安,殷天的平淡话语有炸膛的功效,女婿,做女婿,这女法医的眼风太犀利,能洞烛他压在心窖底的念头,无所遁形的滋味不好受,他越避,张乙安便越紧追,她开始布置任务,训练完呼吸后要给她洗头,严箐箐有洁癖。

    严箐箐睨一眼张乙安,她哪有洁癖,西北荒漠走几遭,有洁癖还活不活了,她清楚张乙安揣着什么心思。

    张乙安临走前冲她眨眼,小羽毛在灌了几顿零食后总算元气复萌,她拽着张乙安的衣袖,絮絮叨叨说起大狗守哈密瓜的旧事,简直就是闰土扎猹护着瓜。张乙安听得眉开眼笑,喜滋滋携着小羽毛的手,一道下楼继续觅食。

    严箐箐俯卧着,脸偏向一侧,护士的手掌从侧面探进,抵在她剑突下。吸气,那手就被顶起来一点,呼气,又落回去。透明的训练器搁在枕边,三个小球跳起又坠下,跳起又坠下。她的肺在重新学习呼吸这件事,笨拙而用力。护士在计数,她在喘,到后面能看到明显的疲累,眼晴半阖,整个腹腔都在颤抖。

    蒋炎武颇为心疼,索性进热水房拎水,一壶一壶兑成温的,盛在塑料盆里,搁在床头柜上。严箐箐趴在床边,脑袋垂着,后颈露一截苍白的弧线,双眼一阖,睫毛偶尔一颤,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蒋炎武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先敷在她后颈上,那皮肤薄得能瞧见青色血管,毛巾一贴,严箐箐缩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等她松弛下来,才把毛巾挪到头发上,一点一点濡|湿。发丝谈不上细软,缠在他指间,像张牙舞爪地水草。

    他起初是端着洗的,当是件任务,当照顾病患。

    手指只在头发里穿梭,努力远避伤口,动作软软。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毛巾里,淌进盆里,滴答,滴答。她一声不吭,他也不吭声,病房里只有水声,和走廊里偶尔碾过的轮椅声。

    洗发水抹上去时,蒋炎武开始揉,从发根到发梢,从后脑勺到耳后,指腹贴着头皮,打着圈儿地揉。她头发在他手心里滑来滑去,这会看,像黑绸子了。他揉着揉着,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的耳廓看,那只耳朵因为头发的护佑,是她原本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含着淡粉,像初雪藏春意。耳垂上有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见了。

    水还在往下淌,他继续揉,但手变了。

    不再是照顾病患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那双手开始认识她,认识她的头发,认识她耳后皮肤,认识她后颈上痣,认识她呼吸时肩膀起伏。

    蒋炎武的指腹从她头皮上划过,不轻不重,像无意,又像故意的无意。严箐箐依旧闭眼,但睫毛颤得快了,像蝴蝶扇翅。

    他往她头发上浇水,水从发根往下淌,淌过后颈,淌进毛巾里,淌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严箐箐忽然吸了口气,很轻,几乎抓取不到,但蒋炎武听见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水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淌在她后背上,他盯着,盯着它慢慢变大,盯着她脊骨的轮廓。

    蒋炎武的脸开始发烫。

    从耳根往上蹿,蹿到脸颊,蹿到眼角,蹿得他眼眶发干,他别过头去,假装拧毛巾,假装水太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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