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不贪欢: 8、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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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宝宜换了便装。杏色短襦,玄色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斗篷——是未出阁时常穿的装束,连发髻都梳简单了,只一根玉簪绾住。

    车驾是普通的青帷油车,没挂东宫标识。两匹挽马也是寻常的河曲马,鬃毛修剪得齐整,却不打马印。

    薛晟骑马跟在车旁,身后是四名便装侍卫,远远缀着。

    出城十里,官道渐窄,拐入山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路旁枯草结着冰晶,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玄清观建在半山腰。远远能望见时,秦宝宜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道观的门楣还在,青石匾额上“玄清观”三个大字依稀可辨。但门内的建筑已是一片废墟——正殿塌了,偏殿烧成焦黑的木架,几株百年古柏歪斜着,枝干炭化,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没有生气。连乌鸦都没有。

    车在山门前停稳。秦宝宜踩着脚踏下来,斗篷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薛晟已翻身下马,几步抢在她前面,垂首道:“娘娘,此处危险。”

    秦宝宜看了他一眼。

    他没敢直视她,目光落在她脚前三寸的雪地上。残掌用白布厚厚缠着,勒在腰侧,像藏着一件不便示人的东西。

    “这火,”秦宝宜问,“是怎么着起来的?”

    薛晟垂着头,答得很快:“回娘娘,天干物燥,道观里灯烛不慎,走了水。”

    秦宝宜没应声。她抬起头,望着那片废墟。

    腊月的雪积了半尺厚。天干物燥?

    她收回目光,又问:“那些道长呢?一个都没逃出来?”

    薛晟顿了顿。

    “都烧死了。”他说。

    秦宝宜望着他。

    他仍是垂着眼,神色恭谨,答得也顺。但那个停顿,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耳朵里。

    她没再问。抬脚往废墟里走。

    薛晟往前一步,拦住去路。

    “娘娘,”他的声音仍是恭谨的,但脚步没动,“里面危险,请娘娘止步。”

    秦宝宜停下来,看着他。

    他不闪不避,就那样挡在她面前。那半截断掌隐在腰侧,另一只手垂着,指节微微蜷起——不是防备,是紧张。

    她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锦袋,放在他掌心里。

    薛晟一愣。

    那袋子沉甸甸的,隔着锦缎能摸出金馃子的形状。他下意识推回去:“娘娘,这万万不可——”

    秦宝宜没接。

    “收下。”

    薛晟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困惑。

    秦宝宜没看他。她望着废墟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跟在殿下身边多年,尽职尽责,这是本宫赏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脸上。

    “本宫知道你出身清寒。上有父母要养,下有弟妹。这两年才熬出头,成了东宫亲卫。虽然体面,但殿下严于律己,你怕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只凭俸禄,养这一家子,日子紧张吧?”

    薛晟的手指微微蜷紧。

    那锦袋还托在他掌心里,金馃子硌着掌心,沉甸甸的。他没再推辞,也没谢恩。只是垂着眼,不说话。

    “本宫没别的意思。”她的声音放缓了些,“那日砍你半掌,是你该罚。但今日赏你,是怕这半掌耽误你家生计。”

    她顿了顿。

    “民间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本宫与殿下的家事,却连累了你。本宫心里过意不去。”

    薛晟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秦宝宜。那目光里没有恭谨,没有防备,只有一种——他来不及掩饰的震动。

    秦宝宜任他看着。

    “这是你该得的。”她说。

    薛晟垂下眼。他盯着掌心里那只锦袋,盯了很久。久到秦宝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他说——

    “娘娘不必如此。”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属下不敢当。”他说,“属下奉命行事,不敢有怨言。”

    秦宝宜没有接话。

    她望着他,目光平静。然后她继续往下说,像没听见他那句推辞。

    “本宫家里从军,知道侍卫之间的竞争不小。”她说,“你是靠功夫讨生活的,如今断了半掌……怕是日后,只能在这些琐事里打转了。”

    薛晟的手指又是一紧。

    他没说话。但他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秦宝宜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一片焦黑的废墟。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若你弟弟参军……”

    她顿了顿。

    “本宫愿意赏他份好前程。”

    她不是在收买薛晟,她买不动,她只是要他的一点松动。

    山风灌进来,掀起斗篷下摆,扑啦啦作响。

    薛晟站在风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只锦袋。那袋子被他攥得变了形,金馃子的轮廓从锦缎里凸出来,一颗一颗,硌着他的指腹。

    良久,他动了。

    他把锦袋收进袖中。然后后退一步,侧过身,让出通往废墟的路。

    “只能给娘娘一炷香。”他说,声音低哑,“请娘娘快些。”

    他顿了顿。

    “回去晚了,不好与殿下交代。”

    秦宝宜没有看他。

    她抬起脚,从他身侧走过去。斗篷的下摆擦过他靴尖,带起一阵细风,旋即散进雪地里。

    薛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望着山门外的来路,望着那几匹拴在枯树上的马,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残掌隐在袖中,攥着那只锦袋,攥得很紧。

    身后,脚步声渐远。

    秦宝宜带着青黛跨过山门。

    脚踩下去,不是寻常雪地的松软,而是咯吱咯吱的碎响——雪下是焦土,是炭化的木屑,是不知什么东西烧剩下的残骸。青黛紧紧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攥着秦宝宜的袖口不敢撒手。

    目所能及之处,都是焦黑一片。

    正殿的匾额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金漆的字迹已辨认不出。殿门烧成了炭,歪斜着倚在门框上,像一具站不直的尸体。透过门洞望进去,里面是塌陷的屋顶,横七竖八的焦木,和一堆堆分不清是什么的黑灰。

    偏殿更惨。墙塌了一半,露出的内室里,床榻的轮廓还在,但榻上的被褥已烧成一团黑疙瘩,散发着焦臭的气味。窗棂只剩炭化的木楔,像骷髅的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天。

    几株百年古柏歪斜着,枝干炭化,黑黢黢地伸向天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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