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不贪欢: 4、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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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走。”秦宝宜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为他好。”

    窦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话音卡在喉咙里。

    她入东宫一共十二年,从没在秦宝宜脸上见过这种神情。秦宝宜从来待人和颜悦色,从不以家世压人。逢年过节赏赐给她的,从来只比规矩厚,不比规矩薄。

    她以为这个太子妃好性儿。以为这样金贵的姑娘,都拉不下脸来撕掳。

    此刻她知道了。

    不是拉不下脸。是懒得撕掳。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窦氏跪在地上,发髻散落,衣襟凌乱。她先看了看薛晟,又看了看他的断掌,忽然往前膝行两步,重重叩下头去。

    “妾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心中惶恐!求娘娘明示!”

    秦宝宜走到主位坐下。

    那张椅子是窦氏日常坐的,铺着秋香色坐褥,靠背搭着半旧的弹墨引枕。她靠在引枕上,打量跪在地上的人。

    “青黛。”她说,“让侧妃坐着回话。”

    青黛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窦氏身侧。

    窦氏不敢坐,仍是跪着:“妾不敢。”

    “怎么不敢了?”秦宝宜的声音懒懒的,像闲话家常,“窦侧妃这些年,不是一直和本宫平起平坐的吗?”

    平起平坐——她说的字面意思。

    入东宫五年,她不耐烦那些庶务。除了管账以外,迎来送往、打点人情、协理六局——这些琐事,她懒得沾手,都交给窦氏去办。窦氏做事妥帖,从不逾矩,她乐得省心。

    如今想来,那些“妥帖”,有多少是替她省心,有多少是替沈昱掩护?

    那些配药、抓药、熬药的环节,若要动手脚,怎么可能绕得过窦氏?

    “本宫今日不是来为难你的。”秦宝宜说,从袖中抽出那两张叠得方正的纸,“是有事请教。”

    青黛接过,放到窦氏面前。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泛黄;一张新,纸边齐整。

    窦氏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没有动。

    “这两张方子,是哪位大夫开的?”秦宝宜问。

    窦氏垂着眼,声音平稳:“妾不知。娘娘该问太医院。”

    “本宫在问你。”

    “妾确实不知。”

    秦宝宜笑了笑。

    “这第一张方子的药,是殿下端给本宫喝的。”她说,声音不急不缓,“本宫与殿下夫妻和睦,殿下以为是坐胎药,才让本宫喝。若有错,也不是殿下的错——定是有人暗中换了药,想害本宫。”

    她顿了顿,看着窦氏的脸。

    窦氏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秦宝宜又指向第二张方子:“这碗药,是你亲自端来给本宫的。”

    窦氏抬起头:“这是补药。药房的宫人都能作证,妾是按方子抓的、按方子煎的、按方子端来的。妾不知——”

    “补药?”秦宝宜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来,“你也知道是补药?”

    窦氏的话堵在喉咙里。

    秦宝宜盯着她,一字一顿:“若非候府有好大夫,本宫与殿下险些被你瞒了过去。”

    窦氏额头沁出汗来,她听出来了——秦宝宜是要她当替死鬼。

    她又抬头,向门外张望。

    院门处空空荡荡,只有青黛带来的家仆守在那儿。薛晟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院外隐约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进来。

    “本妃说了。”秦宝宜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殿下忙着应酬宗亲,没空见你。”

    窦氏一颤。

    “东宫这五年,本宫自认待你不薄。”秦宝宜看着她,慢慢说,“窦侧妃就这样等不及,想取而代之?”

    她决口不提沈昱。

    从头到尾,她只字不提沈昱在那两张方子里扮演什么角色。她只说窦氏,只提内宅,只归咎为争宠。

    窦氏跪在那儿,仰着脸看她。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濡湿了耳边的碎发。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秦宝宜在给她指一条路——认了,死你一个。攀咬殿下,死你全家。

    “妾冤枉。”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妾真的冤枉……”

    “不重要了。”秦宝宜站起身。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活动了一下脖颈,像婚前每次去校场练剑前的热身。然后她从青黛手里接过那把许久没使过的剑——没有出鞘,握着剑柄,剑鞘抵着地面。

    她走到窦氏面前。

    窦氏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你方才说,”秦宝宜低头看着她,“那碗补药,是按方子抓的、煎的、端的。”

    窦氏张了张嘴。

    “那本宫问你。”秦宝宜的声音很轻,像闲话家常,“这方子,谁开的?”

    窦氏不说话。

    “谁让你端来的?”

    窦氏仍不说话。

    “你端来之前,知不知道本宫喝的那坐胎药里有什么?”

    窦氏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秦宝宜看着她,然后抬起手——

    剑鞘带着风声落下,狠狠砸在窦氏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一袋粮食上。

    窦氏整个人扑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剧烈起伏。

    “这一下,”她说,“是为本宫夭折的孩儿的。”

    薛晟冲进来:娘娘!不如请殿下回来做主。”

    “外朝内庭,各司其职。本宫是太子妃,为殿下分忧之职,难道罚不得她?”

    薛晟垂着头,不敢应声,却也没退。

    秦宝宜看着他。

    这个侍卫跟在沈昱身边多年,忠心耿耿,办事妥帖。那夜在宫门前,他奉命拦她,说的是“请娘娘以殿□□面为重”。此刻他拦她,说的是“不如请殿下回来做主”。

    他怕的从来不是她。他怕的是窦氏死了,沈昱那里交代不过去。

    “你是殿下的侍卫,”秦宝宜一字一顿,“还是窦侧妃的奴才?”

    薛晟叩首:“属下不敢!”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从秦宝宜脸上移向趴在地上的窦氏。

    “窦侧妃是东宫侧妃,不好用大刑。娘娘三思。”

    秦宝宜微微一笑。

    “皇后薨,皇上驾崩,今日起,后宫本宫说了算。”

    顿了顿——

    “她现在便不是侧妃了。”

    窦氏霍然抬头。她怔怔看着秦宝宜,嘴唇哆嗦着,良久,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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