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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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依从父母,再不可忤逆。

    杭忱音嘴上乖巧和顺地应付着,心里早已奔驰如箭了,恨不得一日便飞到千里之外的零州。

    沿途她见识过许多世情,目睹过生离死别,无尽悲欢,但其中最是印象深刻的,便是抱狼的少年。

    因他还那样小,但已经无父无母,流离失所,看起来似乎也已经不大想活下去。如果她不伸以援手的话,也许他很快便会冻毙于将要来临的风雪之中。

    她见过路上的饿殍,却没见过已经饿得骨瘦如柴,但还紧紧抱着死肉不肯食的人,也许他怀里的是他无比珍惜的朋友。杭忱音动了悲悯之心,她没法克制自己满溢的恻隐,将自己马车上的被褥,还有她的食物与水,以及干净的衣裳,一并送给了那个少年。

    舅舅笑着揶揄她:“莫救这路边的小野狼,小心他将来寻你报恩,你可招架不了。”

    杭忱音白眼回舅舅,老顽童舅舅定是不正经的话本看得太多了。

    很多年以后她偶尔还是会想到那个冰冷的寒夜,还是会牵挂起那个身世堪怜的少年,会想着,他后来怎样了?

    他可曾活下来,熬过那年接踵而至的数十年一遇的风雪?

    他是否已经如人间最普通的人一样,成婚生子,有了平凡但顺遂的生活?

    杭忱音一应不知,只是心里怀着美好的期望,期望他一切都安吧。

    萍水相逢,亦为缘分,心存善念,便结善缘。

    杭忱音救助过的人也有许多,对他们每一个人,她都希望他们能重拾迎难而上的勇气,也从来不图回报。

    可忽有一天,在她面前的夫君,竟告诉她,他便是当年那个被他救助过的少年。

    杭忱音的脑子短暂地懵了一下,还没平复过来,震惊地望向神祉的面容。

    当年那个少年在寒夜里低垂乱糟糟的打绺的黑发,脸孔埋得极低极低,不肯面目示人,她甚至都不曾看清楚他的五官。可是在神祉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身形仿佛忽然划

    过了数年漫长时光,与那个凉风寒夜里单薄瘦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只是轮廓稍大了一圈。

    惊讶间,杭忱音掩住唇近乎失了心跳与声音。

    “是你?”——

    作者有话说:以前不说是因为小福自卑,现在坦然道出,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再黯然自卑了[狗头叼玫瑰]

    阿音也越来越像她真正的自己,完全不再压抑内心去做别人[撒花]

    第66章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

    每多看一眼, 眼前的夫君便与记忆里的少年重叠得越深,她几乎已经完全确定。

    “是你……”

    怎会是你。杭忱音心里漫过巨大的惊喜。

    “你还活着。”

    神祉任由夫人的手心一寸寸贴向他的眉骨和颧骨,沿着他骨骼的轮廓, 温柔流淌下来,肌肤的抚摸给予他无边餍足, 简直比榻间的纠缠令他心魂激荡。

    杭忱音眼眶泛红, 瞬也不瞬地望进他的瞳底, 本就折腾得沙哑的嗓音这是更是暗沉,“你怎么,以前从未说过。我从未听你说过。”

    掌心里的神祉笑了下, “我以为你都忘了。毕竟这只是再小不过的一件小事,我也不会记得自己随手救过的小猫小狗。”

    “我记得, ”杭忱音重重地点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 又泛上心酸的情绪, “可我记得。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太糊涂了, 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神祉诧异地抬眸。

    杭忱音抿了下唇瓣,眸光闪灼地避了一下, 最终还是诚实地说道:“我以为你对我, 对我是见色起意。”

    她实在不相信,仅仅就在洞房花烛的当晚, 见了一眼,还是在她极度讨厌他, 对他压根不摆好脸的情况下, 他还能喜欢上自己。毕竟那一晚上,她唯一向他展现的,就只有她的确还算得上有几分姿色的脸庞。

    神祉笑得胸膛震动, 在杭忱音赧然垂落目光不敢与她对视的时候,他抓着阿音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指,于唇边细吻,“你说得不错,我是见色起意。”

    “啊?”

    “我见过一个比姮娥还要清冷美丽的神女,她是我心底的月光,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也是让我此生都发誓要追随的心上人。”

    杭忱音睖睁地听着,心里像是烧滚了沸水翻涌起来。唇瓣蠕动了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神祉捷足先登。

    “是她在暴雪将至的寒天冻地里给了我食物与避寒之物,从那以后,我将她永远记在了心里,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可是那晚和她在长安重逢,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杭忱音近乎反驳一般地喃喃道:“分明是最大的不幸。”

    她对他那样不好,不,应该说是那样坏,他心里定是难过得要了命。

    神祉这时,压沉的黑眸也暗了一些,杭忱音的心涩了一下,可倏然之间又是一阵旋转,他已于身后揽她再度压进。

    她的指尖都在轻颤,眼眸扑簌出淡淡的水花来,闷哼地叫了声“阿祉”,可即便是如此刻,心底的酸涩还是顽固难除。

    好想与他抱得更紧一些,可她现如今已经抱不了他了。

    神祉缓缓地低眸,吻在她沁着密汗的颈后,他的嗓音亦携着极致的隐忍与颤意:“我很早便知晓,你也许早已心有所属,我是那个破坏了你们的介入者,我也一直想,要是我先遇见你就好了。可杭思明告诉了我与陈芳的旧事,我才知——”

    声音至此哑了一下。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杭忱音的手紧揪着软枕,俯面歇在枕间,还是觉得难熬,既难熬,又酸涩。

    “对、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听着她饮泣的哭腔,神祉心疼极了,轻抚她的面容,安慰地亲亲她密布汗珠的雪颊,“是我当年遇见你时太狼狈了,像个乞丐。不,我连乞丐都不如,那么狼狈,连个人样儿也没有。我也根本不敢对你说。你像洛水之神那般美好,而我却是腌臜龌龊,怎敢心攀明月。那时的我,又如何能与陈芳相提并论。”

    那时候陈芳毕竟是个人,而他,连自己算不算是个人他都很茫然。

    杭忱音却觉得太酸了,从身子都心都酸得厉害,难受地捂住了胸口,闷闷地想。

    在她遇见陈兰时的时候,在她和陈兰时已经到了两情相悦,私下约定好了待她考中功名便要将情意大白于众的时候,神祉在做些什么?

    他好像正在凉州战场,在沙场里出生入死,拼得一身体无完肤的伤,一步步走到高处,年少拜将,提携玉龙,功绩彪炳。

    她怎会想到,那个抱狼的少年还记着自己的恩情,像舅舅说的那样,他回来了,缠着她报恩来了。

    一想到这里,胸口便涩涩地酸痛,不禁伸手揉了两下。

    “我一直都记着你,只是我还以为,你可能还是没能挺过那个严冬,还是不在了,每次都不愿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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