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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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起信论》有云:仰信真如佛性,在凡不减, 在圣不增。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涅槃经》亦言:一切众生, 悉有佛性。人是未来佛, 佛是过来人。蠢动含灵,皆具自性。凡圣本性上平等, 无有高下。”

    “道家亦然。‘万物一齐, 孰短孰长?以道观之, 物无贵贱。’凡有九窍者, 皆可修仙。真正的得道之仙,洞明自然,和光同尘,又岂会自视高凡人一等?”

    “陛下,大齐今日之盛,乃是文武臣工尽心竭力、州县官吏勉力推行、无数士卒沙场效死、万千黎庶辛勤耕作,共同造就。此乃人定之力,非唯天眷。陛下若只见上天庇佑,不见众生之功,实是偏了。”

    高澄听着,没太往心里去,佛经道藏是那般说,然神仙凡人,怎么可能真一样。

    但她讲述时,那种自然而然、毫无滞碍的态度,那将神仙与凡人平置而论的口吻——唯有真正身处其中、习以为常者,才会如此平常看待神仙。

    她果然不是凡人。

    可她对佛道两家理论信手拈来、模糊不定的态度,又像一团迷雾,让他刚刚有些确定的猜测再次动摇。

    摸不准她究竟是佛是道,来自哪一重天,那他自己这个“武曲星君”的身份,似乎也悬在了半空,没了那份确凿的踏实。

    廊下的风更冷了些,她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高澄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试探得到了答案,却是更大的谜团。

    “尚书令之言,朕记下了。”他移开目光,望向廊外灰蒙蒙的天空,“继续典礼吧。”

    凉风殿,猊口吐出沉香细烟,丝丝缕缕,缠着酒气。

    段昭仪翠袖一拂,从宫人手里接过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瓯,斟满了,便就势偎进那袭玄色里。

    他生得窄面高颧,直鼻如削,此刻微垂着眼,目光从浓密的眼睫下漏出来,深长幽邃。那眼神她熟,是男人看女人时,那种带着品鉴与欲念的风流。

    心头一热,恣意漫上,纤手便探进微敞的衣摆,往那紧实温热抓了一把。

    高澄笑了笑,身子往后略靠了靠,抵着锦垫。“会唱么?”

    捺下性子,曼声启唇,依着时兴的腔调,哼了段旖旎小曲:“……解罗带,褪红衣,芙蓉帐暖春宵度……郎情重,妾意浓,雨腻云香暗销骨……”嘴里唱着,手也不停,指尖若有若无刮搔着。

    他却似浑然不觉她的催促,仰脖饮了,依旧倚着,眼帘半垂,自添了一锺,又道,“会舞么?”

    近日不知怎的,他总这般。从前是急风骤雨,强攻狠伐,近来却漫不经心,拖泥带水。

    “舞有何难!”眼波一横,娇嗔里带了焦灼,“只是素着手,舞起来木愣愣的,有甚好看?”说罢,倾身朝那薄唇上啄了一口,一手绕到他耳后,指尖捻住他耳垂,轻轻揉搓,意思再明白不过。

    高澄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盏搁下,揭起外氅,解下腰间佩剑。掣出鞘来,往她怀里一送。

    心头热火被这冰凉铁器一激,顿时化作不耐。

    “臣妾不会舞剑!武武喳喳,叮呤咣啷的,哪里是女子的作为?”

    “那就跳点别的作乐。”他说着,侧头将耳朵从她指间拔出,夺过剑,“哐当”一声,扔在案几上。

    她的心也跟着那声响,猛地一坠。

    往日好的时候,他

    也是肯百般逢迎的。如今日子久了,便成了这般冷淡模样。

    难道是腻了?可方才贴近时,那剑拔弩张之势,又作何解释?

    她忽想起宫掖间的传闻,什么“上蒸下偷聚麀欢”,什么“父子同鞍,共辔一辙”……难怪一说起舞,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所善的剑舞!怪道常日间,抱着她也神游太虚,敢情那剑,压根不是为她张的!

    她可是堂堂段大将军的妹妹!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娇养大的,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当下把脸一冷,身子坐直了,眼梢斜挑,漾开一抹明晃晃的讥诮:

    “陛下自是第一等会寻乐子的。”

    “只可惜呀,陛下想拉着人家一处‘作乐’,人家却只愿关起门来自己恩爱,并不愿与陛下同乐哩。”

    皇后元仲华自昭阳殿出来,出朱华门,本欲往前头的太极殿后殿去。步子才迈开,眼风向西一掠,正瞧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凉风殿走来。

    是陛下。

    他走得不快,却步履沉沉,眉峰压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趋前两步迎上,唤了声:“陛下?”

    那人恍若未闻,目光空茫茫掠过去,径直往前走。

    凉风殿外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个人来。云鬓微乱,翠钿斜簪,正是段昭仪。

    她扒着门框,胸脯起伏着,一双美目含嗔带怨,死死盯着那玄色背影。忽地提声,赌气般嚷道:“既如此,陛下往后都别来了!”

    前头那人却连个顿挫都没有,仿佛身后只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段昭仪脸上骄矜裂了缝,眼圈倏地红了,声音拔得更高,“陛下再来,臣妾可不开门了!”

    依旧未停。

    似被这漠视刺伤了,段昭仪不管不顾,冲那背影尖声道:“陛下为她这般作态,人家却在温柔乡里,半分不知!半分不念!”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却不是转向太极殿,而是径直朝东,拐进了含光殿。

    元仲华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含光殿的庭院,比别处更见匠心,却也更显寂寥。

    假山是从深山里运来的整块湖石,瘦透玲珑,覆着薄霜。池水已结了冰,池边立着两只丹鹤,曲颈梳理羽毛,对来人视若无睹。

    东边一株丹枫,西边一棵棠梨,叶子早已落尽。

    阁里熏着种叫‘卧雪’的香,冷寂幽然。榻上却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炽烈得格格不入。

    一人独坐榻上,半伏在合欢被上,闭着眼,昏昏默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疲惫里。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便自顾自将备好的话徐徐禀来:“今日臣妾去东宫,太子太傅回禀,说太子于《麟趾格》已能逐条剖断,参议朝政亦能条陈利害,两淮漕运、军屯利弊皆说得条理分明。议及关中形势,太子亦能持持重之言。”

    额角的闷痛缓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榻前恭立的女子身上,她穿着皇后的翟衣,低眉顺眼,像尊周正的瓷器。

    “不必学那些温吞道理,首要是权术。教他明辨利弊、杀伐果决。朕要的,是将来守得住这江山,撑得起国祚的嗣君。”

    “只要替朕教好太子。朕保你后位无虞。”

    嗣君关乎国祚长短,关乎他‘逆天改命’能否成功。至于皇后姓元还是姓扁,无关紧要。

    元仲华点头,“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皇后之责。”无娘家可恃的皇后,最明智的生存之道,便是无论赞不赞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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