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 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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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那人走到道边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仰头望了望那树,树冠蓊蓊郁郁的,筛下几点碎光。她抬起手——

    一拳砸在树干上!

    那一拳砸得狠,槐树震了震,几片叶子飘下来。她砸了一下,又砸一下,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她摘下蝉冠,狠狠掼在地上,跺了两脚。鲜血淋漓的双手抓住头发,猛地蹲下身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大叫!

    净瓶一把扯下脸上的帕子,拔腿冲过去。

    “仙主!仙主怎么了?!”她一把抱住那蜷缩成一团的人,急声问,“仙主怎么了呀?怎么了?”

    陈扶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说不出来。

    她攥住净瓶的手臂,攥得死紧,

    “我……”终于,她发出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费了这么大的劲……他特么要给我做高洋!”

    “他特么要做高湛!!”

    仙都苑神女阁窗全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殿内的酒气、药气与香风。

    高澄不着外衣,只一件极薄的白纱中单,领口大开,散着发,赤足斜躺在冰凉的青石榻上。

    服散后通体燥热,他时不时抬手松一松衣襟,面色潮红,眼神半睁半阖。曹妙达抱着琵琶,坐在阶下边弹边唱,曲声靡靡。几名轻衫舞姬踏节拍慢舞,贴着地面、绕着殿心缓旋。祖珽、崔季舒、高阿那肱散坐一地,各拥美人,或赌樗蒲,或低声笑闹。

    高澄随手端起冰过的酒盏,抿一口,再丢开。指指安未弱,让他坐在榻边,替自己扇风。他自己跟着乐曲轻轻抬足,打起了拍子。

    帘子一挑,一个人影逆光走进来。

    一步步走近青石榻,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高澄眯起眼,逆光里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方圆脸,不高,女子。

    那人开口:“遣散左右,我有话说。”

    他认出这个声音了。

    是净瓶。

    他不知道一个奴婢,何以敢用这种命令语气同他说话,

    他听见自己开口,“都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净瓶关闭所有门窗,帘子落下,

    “究竟何事?”他不耐地问。

    净瓶走回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颓靡之‘人’。

    “醒醒吧,你不是皇帝。”

    高澄那点懒散笑意凝住了。

    “也不是人。”

    “?”

    “你是神仙。”

    【作者有话说】

    *扶借鉴的是贞观政要里的话

    第108章

    武曲星君

    净瓶不知讲了多久。久到殿角的蜜蜡烧矮了一截, 久到高澄面上的潮红褪成苍白,又从苍白泛起异样的红。

    她终于住了口,望着他, 一字一字道:

    “这就是真相。”

    高澄靠在青石榻上,望着眼前这女子,他觉得自己该笑。

    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为了劝朕, 你们竟想出这样的理由?”

    净瓶垂目望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奴婢看主子,不是臣民看皇帝;那是一种前辈看着不懂事的后辈, 过来人看着刚入门的生手的眼神。

    “我知你一时间难以接受。没关系, 你回去好好想,好好地想。”

    他本可以唤人进来, 把这疯妇拖出去。可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因为望着他的那双眼里,没有闪烁, 没有心虚, 只有一种笃定,不容置疑的笃信。

    若是演的, 这演技也未免太好。

    临走前,她警告他:

    “今日所言, 若同仙主讲一句, 你将不会从我这里,再得知任何真相。”

    “待回了天界, 我也不会再帮你任何事!”

    出了殿, 帘子一落, 腿就软了。

    她扶着廊柱站稳, 深吸一口气,才迈了步。

    一边走一边冲着天上、冲着地下、冲着东西南北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他也是神仙啊……我和仙僚说这些,不算道破天机吧?不算吧?不算吧?诸位天神地祇、过往神灵,可要看清楚啊,小童这是替仙主办正事,不是泄天机啊,不是……”

    到了南止车门,轻手轻脚爬上牛车,压着声儿道:“走,走,慢些走,走大路。”

    车夫不解,“穿小巷多快——”

    “就走大路!”

    土路坑坑洼洼,烂泥里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茅草屋歪歪斜斜,露着黑乎乎的梁木。田埂边蹲着几个孩子,肚子胀得滚圆,四肢却细得像柴火棍。

    他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不笑,不动,也不说话。

    一个村汉从田埂那头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惊喜,“姑娘,是你么?”

    陈扶认出来了。

    这里是长社县,王家村。她八岁那年,在这里呆过三天。那三天她天天在田埂上走,看佃农怎么被盘剥,看荒地何以无人耕种。这村汉是村里少有留下的壮年人。许是瞧着她面善可爱,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吃吧,俺攒的。”

    她接过那半块胡饼,坐在田埂上吃。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村汉蹲在她旁边,问她:“孩子,你可是想家了?”

    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望着荒芜的田地,笑起来。

    “我找到了可以为之奉献的事业。”

    此刻,村汉已两鬓生白,脸上沟壑很深。他望着她,还是那副憨憨的笑。

    陈扶眉头深蹙,“不是田改了么?不是给了你们土地?”

    老汉愣了愣,笑容慢慢收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上头早不管了,又回到原来的日子了。”

    陈扶心下一惊。她还想问什么,周遭一切忽恍惚起来。日光白花花照着,照得人眼晕。那些腹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站成一圈,仰着脸看她。

    “姐姐走时不是答应我们,”一个孩子开口,声音细细的,“会叫我们过上好日子么?”

    又一个孩子:“姐姐说的,等朝廷改了规矩,就有饭吃了。”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受不了了。

    她跑到路边,一把拽过路边的桃花马,翻身上去,策马往邺城方向奔。

    景物飞速后退,退着退着,开始变得不对。

    断垣残壁。焦土。空村。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背着破包袱,牵着瘦孩子。田地里麦苗被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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